这并不是一个轻松的童话故事，听故事的阿利安娜心绪久久不能平静。莱克里斯已经过了为童话里的爱情而黯然神伤的年龄，她只是痛恨那些道貌岸然者的无能。但这是一个圣诞夜，她对面是年长的祖母和年幼的堂妹，愤世嫉俗显然是不合适的。于是莱克里斯笑着，找了一个出其不意的话题：
“祖母，这个故事真的是祖父讲给您的吗？我还以为祖父不是会讲故事的人。”
“那你可就错了，你们的祖父年轻的时候可是一个口齿伶俐的家伙——这个故事算是他讲的离奇故事当中不太离奇的一个了。我记得我们十七岁那年他跟我说，虽然那时他只是一个没出过英伦三岛的年轻人，他能讲的故事却比目之所及的大千世界更要广阔。”
厄休拉的思绪早已飘远，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触画像。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四十年，五十年，六十年？
画像上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和她记忆里刻薄的老爷子简直判若两人，但是那个沉静聪明的姑娘，不也不像她吗？
六十年的时光，足以将任何人消磨得不像彼此记忆中最初的模样。
所谓的补偿又怎能填满心间的空隙？
其中一人已经带着他未说出口的歉意进入坟墓，而她也将如是。
少年相恋，将对方编织进彼此的未来，交换婚戒走入美满的婚姻；
中年离心，理念的不和让整个家庭硝烟弥漫，看似和谐的一家人早已走上不同的道路。
到老年时，他们都看透了彼此，理解了彼此。但也厌倦了彼此。
他们确实一辈子也没有分开，却远远谈不上美满。
在漫长岁月中，忘记曾经相爱。
……
于是最后，厄休拉只是笑着，说起另外一件事。
“也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年轻女巫。在她毕业那年，作为斯莱特林的优秀学生。获得一个可以去拉美的魔法学校的机会。霍格沃茨是世界上最好的魔法学校，拉美那所学校倒不见得多好，但风土人情当然有所不同。那是她的梦想是周游世界，于是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买下去异国的船票。”
“可是当她将要登船的时候，一个人拉住她的手。”
“他说他要振兴家族，这条路漫长又苦痛，他不该因为私心劝她留下。”
“可是她那时就知道，若他无私，便不会来海边追她。”
“而她也知道，此去路途遥远，她须得在年轻的恋人和崭新的梦想中做个选择。”
“她扔掉了船票，选择了留下。”
“她与他订婚，结婚，一手重建了一个魔法世界伟大的家族。他在台前，她在幕后，然而他们拥有同样的声誉——古老家族的振兴者。他们都名垂青史。”
“她的人生算不得失败，甚至是很成功。可是直到很多年后，直到那双曾经拉住她的手也化为尘土，垂垂老矣的她还是会想起，若她当时接住那张船票，生活是否会有另一番可能？”
“或者说，如果她当时执意登船，他会来追她吗？”
……
阿利安娜眨了眨眼睛，望着一旁安静垂眸的祖母——年幼的女孩尚且不能理解祖母所说的故事里那些复杂而悲伤的况味，但当她望向祖母的眼睛，看到那双总是慈爱、温和而冷静的眼睛里有朦胧泪光的时候，她也很难过。她不知道怎样安慰祖母，甚至也不能确定这个故事就是祖母的故事，但她轻轻地握住祖母的手。
“奶奶……您别难过，我——”
“我在这里呢，奶奶，还有姐姐也在这里。如果您难过的话，就都和我们说吧。悠以前总是说，如果有难过的事，说出来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厄休拉抬眸，此时那双浅灰色眼眸中的泪光已渐渐淡下去，眼神重归平静。她微笑着握紧孙女的小手，轻声道：
“是啊，因为你们在这里，奶奶不难过了。”
“安娜既然还记得我之前说的话，那就要一直记得，如果以后你有难过的事，千万不能一个人记着，一定要和亲密的人分享，和马里厄斯，你的哥哥姐姐们，你的亲人们，你的朋友们，又或许将来还会有一个优秀的男孩——”
“不对，才没有什么男孩呢。”阿利安娜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抗议道，“如果以后我有难过的事，肯定第一和奶奶说，然后和马里厄斯、和姐姐们说，奶奶，您把您自己都忘啦！”
厄休拉只是看着她笑，伸出手抚了抚她的额头：“好好好，那你一定要记好了，有什么事都要说出来。现在夜越来越深了，去我的房间里拿件更厚的衣服，你和马里厄斯总是忘记添衣服。”
阿利安娜这才感觉确实有些冷了，于是她向祖母和莱克里斯堂姐告别，一个人上楼去取衣服。祖母房间里为她和马里厄斯准备的新斗篷又厚实又暖和，阿利安娜忍不住把脑袋埋进毛茸茸的斗篷领子里，轻轻蹭了蹭。然后她披上斗篷，又抱着马里厄斯的新斗篷走出房间——可是马里厄斯去哪儿了？
之前一直沉浸于故事中的阿利安娜没有想到这个问题，现在她才发现有些奇怪了。晚饭后她就没有见到马里厄斯，他为什么不跟她一起去看祖母，又为什么自己一个人跑了也不跟她打招呼？阿利安娜满是疑惑地向楼下走去，一直走到二楼的书房门前，她无意中探头一望，不由得惊呼一声，奔进书房。
“啊——谁把这里翻得一团糟？”
格里莫广场宏伟豪华的书房如今只能用一团糟来形容了。阿利安娜从没见过这个书房如此混乱的样子，一本本或厚或薄、精美或破旧的魔法书被从书柜里抽出来，然后随意地堆叠在一边。看起来那个始作俑者是在找什么东西——可是他在找什么？他找到了吗？
阿利安娜想到有可能是阿克图勒斯堂兄刚满三岁的小女儿柳克丽霞因为好奇闯的祸——可是转念一想，这又不太可能。因为小柳克丽霞几乎只有一个家养小精灵那么高，她怎么能搬动这么多书？可是除了她又能是谁，毕竟其他人不可能不知道赫斯珀伯母最讨厌这种不体面的行为。
阿利安娜忍不住走到那条镌刻着星座暗纹的长桌前，看着被扔了满桌子的书。《怪兽及其产地》《魔法治疗指南》《星座魔法及其用途》《了解你的魔杖》《千种神奇草药》……看起来这个闯祸的人兴趣还挺广泛，几乎把阿利安娜在这个年纪所能涉猎到的各种种类的魔法书都翻了一遍。她一直走到长桌末端，在堆书的最顶端拿起一本又厚又重、封面已经褪色的《魔法史》，正想翻开看看，却听到一个奇怪的声音从书架后方被遮掩着的角落里传来。
那个声音似乎有些耳熟，但又是阿利安娜绝对没有听过的——那似乎，似乎……是哭泣的声音？
阿利安娜屏住呼吸。她很不确定听到的是什么，她需要再听一遍——几秒钟后，相似的声音再次传来，她确信听到了抽泣的声音。那声音很小，像是极力压抑着，可是又极为痛苦——当阿利安娜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突然反应过来那声音是谁的，几乎是下意识冲了过去。
——然后，她与马里厄斯撞到了一起。
“啊——”
巨大的冲击力使兄妹俩都歪到了一边，幸好高大的书架提供了支撑，没有让他们仰倒在地上。阿利安娜先反应过来，扶着书架直起身，冲到马里厄斯身边：
“马里厄斯，你——”
在看到马里厄斯的脸时，那句“没事吧”她再也说不出口了，因为他的样子实在不像没事——他的眼睛通红，像是哭了很久很久，长睫毛上还沾着晶莹的泪珠。阿利安娜吓坏了，摇着哥哥的肩膀：
“你——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吗？马里厄斯？”
似乎直到这时，马里厄斯才慢慢回神，注意到眼前的人是他的妹妹。他的蓝眼睛迷茫了一阵，而后重新聚焦，眼睛里却是惊恐的神色——然后他做了一个让阿利安娜百思不得其解的动作，他将怀里抱着的一本书高高抛起，扔到了一边的书堆里。
阿利安娜惊呆了，愣愣地看着眼前显然极不正常的马里厄斯。他看起来不仅是受了欺负，倒像受了天大的刺激——又或许不止如此。过了好半晌，马里厄斯仍然只是望着她，似乎并没有要解释和回答的意思。阿利安娜回过神，向前走了一步，轻轻抱住他。
“你怎么了？你告诉我谁欺负你了——是姑婆又惩罚你了吗？如果是她你跟我说，我们去跟奶奶说。如果奶奶也没办法，我就去帮你报仇，让她再也不敢打你——我不怕她，一点也不怕。可是你和我说话呀……”
她将头靠在马里厄斯的肩膀上，她原意是想安慰哥哥，可是说着说着，自己也突然想哭了。
“你和我说话，你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你别这样，你这样，我害怕……”
一开始，马里厄斯只是像一个石像一样，任由她抱着。当阿利安娜说到她害怕的时候，马里厄斯似乎终于从悲伤和惊吓的双重打击中回过神来，他慢慢回抱住妹妹，声音低沉，嘶哑，几乎不像是他自己的声音——
“我……我没有事，其实我只是——只是看到鬼故事被吓到了，你不要笑我……”
阿利安娜一点也不相信。马里厄斯从来不怕鬼故事，他以前可最喜欢给她讲鬼故事逗她了，这个蹩脚的谎言根本无法瞒过他。可是阿利安娜担心再刺激到他，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于是只是沉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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