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城南荒地,是被一阵阵咳嗽声和孩童的哭闹声叫醒的。
云娘麻利地将头发在头顶绾个髻,掀开帘子就出了窝棚。
白日里的城南显出与昨夜截然不同的一面,对面窝棚的妇人正按着孩子揍,几个汉子卷着臭烘烘的铺盖从她面前走过,看样子准备继续赶路。这临时拼凑起来的烟火气,倒也让云娘感到放松了几分,正准备叫阿山他们起床,一转身,撞上隔壁的细娘。
细娘手里端着个小土碗,肥硕的脸上带着昨夜留下的青紫,看起来有点滑稽。看着云娘,她恶狠狠一瞪眼,冷哼一声,猛地钻回自家的破窝棚里,“啪”地一声把那破布帘子摔得乱晃。
云娘冷笑一声,懒得跟这蠢妇计较,正要转身,隔壁窝棚里却传出一阵压抑的哭声。
“当家的……你让我做的,我哪样没做?……好的我都给你留着……你永远装好人,恶人全是我来当……你还要我怎么样……”
草墙透着缝,隔壁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具体在吐什么字。
云娘皱了皱眉,觉得这两口子古怪又令人嫌恶,不想理会,便回了自己窝棚。
今日要进城买粮,三人准备就绪出门时,云娘侧耳听了听,隔壁已经鸦雀无声。
云娘一家离开城南后不久,城南荒地的入口处,便陆陆续续聚集了一批身着青衫的县学生员。
贺道生站在路旁,不时朝来路望上一眼。
顾文修也往四下看了看。
“宋先生还没来?”
旁边一个学生张望着路口,有些纳闷地嘟囔:“怪了,宋先生向来守时,怎么此刻还没露面?”
众人正说着,一个学生气喘吁吁从后面赶了上来。一过来就连连摆手。
“别等了。宋先生今日不来了。”
几个人都诧异地转过头。
“怎么会?”
那学生喘了口气,道:“我来之前,宋先生那边遣人递了话。说刘县令昨夜已经归衙,严令缉拿涉案人犯。如今官府既已着手拿人,他再插手,反倒有干预公门之嫌。”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可昨日不是还……”
说话的学生顿了顿,到底没再说下去。
另一人忽然道:“说起来,周教谕昨夜也走了。”
贺道生抬起头,有些惊讶。
“周教谕走了?”
“嗯,去了府城。听说是府城有急事,昨夜便动了身。”
站在一旁的顾文修听到这里,凉凉地开口。
“一个昨夜走了,一个今早不来了。”
他“哼”的冷笑一声。
“哪有这么巧的事。谁知道县衙又搞什么鬼!”
旁边几个学生看向他。
“文修兄,这话未免说得太过了。”先前来报信的那名生员立刻出声反驳。
“无凭无据的事,怎能张口就来?县衙一大早就派出一队衙役去缉拿人犯去了!据说菜人市一并调查属实的话也要从严处置。”
旁边几个人顿时围了过来,纷纷询问。
贺道生点点头说道:“今早确有衙差奉宋大人之命前来知会我此事,说赵捕头带人去拿屠夫了。不过绑走玉儿的人贩子还没有线索。”
顾文修答道:“既如此我们也别在这里耽搁。赶紧进棚区分头寻访吧。”
先前那学生看了顾文修一眼,“对,若能摸到那人贩子的线索,赶紧报给县衙,也好早些把人拿住。”
众人纷纷附和。
顾文修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转身便往城南里面去了。
两个学生互相看了一眼,跟了上去。
越往里走,窝棚越密。乱石与破烂草棚交错的流民区里,空气浑浊。
十几个读书人一道进来,太扎眼。不少人抬头看他们。有人只看一眼便低下头去,也有人盯着他们身上的长衫,目光一路跟着。
顾文修走到一处窝棚前。
门口坐着个干瘦老汉,正低头捉裤缝里的虱子。
“老人家,跟你打听个人。”
老汉头也没抬。
“没见过。”
顾文修一愣。
“我还没问呢。”
“问啥都没见过。”
旁边一个学生没忍住笑了。
另一边贺道生带着几个学生蹲在一个窝棚前,面前是个干瘦老妇人。
“大娘,你们这儿有没有人突然不见了的?”
老妇人给旁边孙子擦着屁股,头也不抬。
“都逃荒的,人突然不见的多了去了。今天来,明天走,不过换个地方死罢了。有啥好问的。”
贺道生和几个学生对视一眼。
“大娘,那您有没有这里认识的人突然不见的?”一个学生出声问。说完从怀里掏出个干馍递到老妇眼前。
不待老妇答话,旁边冲来个中年汉子插话道。
“我知道我知道,馍给我。你们要问啥我都告诉你们。”说着就伸出手要拿。
老妇人这下也不管孙子的屁股了,站起身一把推开汉子。
“滚开,人家问我呢!我知道。前几天我隔壁两户人就突然不见了。”
她伸着手眼巴巴看着学生手里的馍,一副赶紧给我我就告诉你的样子。
汉子被推开不乐意了,直接一把抓住那个馍,大声说。
“不就是大眼儿那两户吗?我也知道啊?就那天大眼儿还说和我去城外寻摸吃食,一转眼第二天一家人都不见了,他们旁边那户人也不见了。”
学生见两人这架势,干脆把馍一分为二,一人一半递给他们。
“行,别争了。你们都说说这两家是怎么回事?”
汉子咬着干粮只打嗝。瓮声瓮气。
“还能咋回事,被人贩子拐了呗!”
“呸!不对!啥拐子还把棚里破瓦罐,烂草垫子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就像没来过似得?”老妇拍开旁边孙子伸过来抓馍的手。对干瘦汉子啐了一口。
那汉子扭头骂道:“你知道个屁!前头那家男人腿都烂了,前一天还躺着起不来,第二天一家子就没了。飞走的?”
“那个石头说和我玩儿泥巴的。后来再没见过他了。这个算吗?”
没讨要到馍的孙子干脆把手伸到学生面前,眼巴巴盼着。
几个学生对视一眼,苦笑一声。其中一个生员拿出自己的干粮,掰了些放这孩子手里。
老妇见了凑近几人压低了声音:“这里经常少人,我听那些走了的人说过,这里不吉利,有脏东西。一到晚上就出来勾魂了。他们听到过声儿,说半夜三更的像鬼叫,他们怕得不敢出去。第二天一看哪,那家人全不见了。”
“拉倒吧!”干瘦汉子大声嘲笑。“鬼还帮他们打扫窝棚?!”
汉子笑得被馍渣子呛的连连咳嗽。
贺道生站在泥地里,听着这些七嘴八舌的议论,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
半夜无声无息地消失,连破烂家当都被清理得一干二净?这里似乎潜藏着某种极其诡异的动静。可手头信息太碎,他们一时之间根本厘不清头绪。
众人继续往里走。
这一问,便问到了日头渐渐升高。
有人说城南西头常有人夜里推车,另一个却说那是倒夜香的。还有人信誓旦旦,说前几日有个瘸腿男人专门在棚区里转悠,待众人追问下去,旁边却有人骂道:
“放你娘的屁!那是他亲兄弟,来找他的!”
真假混在一起。
馍给出去不少,消息反而越乱。
这城南分明有张看不见的网,似乎就在这些窝棚、破墙和饥饿的人群之间,可真伸手去抓,又什么都抓不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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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城南荒地深处一间窝棚里。
细娘跪在地上,双手抓着男人的裤脚。肿着半边脸,拼命把头往男人膝盖上贴,嗓子干的像含着沙子。
“当家的~当家的你信我,我什么时候没听你的话?每次你叫我去撒泼,去把新来的粮弄出来,我哪次没去?我不怕!”
她猛朝前又膝行一步,脸在男人膝盖上贴的更紧了。
“我不怕,我不怕挨骂,坏人恶人全是我在做啊……”
男人站在那里,居高临下看着她,昨天晚上妇人嘴里的“阉鸡”此刻眼神冰冷,慢条斯理拧着一根麻绳,一句话也不说,就这样看着她。
这死一样的沉默让细娘彻底慌了,她浑身发抖,眼泪鼻涕混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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