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挤在狭窄刺鼻的窝棚里,终于能坐下来歇上一口气。角落传来“咕噜”一声,是阿喜的肚子。他低头摸摸肚皮,冲云娘嘿嘿笑了两声。
云娘瞥他一眼,伸手从包袱里摸出几个杂粮馍,捏了捏,硬邦邦的。她将水囊和馍递给阿山和阿喜,叹了一声:“哎,这破地方又没灶火,也没处弄口热汤。今晚咱们先对付一口吧。”
他们就着微弱的月光,一口凉水一口干馍。
“明天得进城。”云娘抹了抹嘴角的馍渣,低声道,“在墟市补了针线,可一点粮也没攒上。这宜州城里的粮价今儿你也听见了,咱们口袋里那点积蓄,经不起花用。”
阿山咽下最后一口干馍,点了点头:“明早进城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私下换粮的。早点弄到粮也好早点启程。”
吃罢饭,阿喜眼皮开始打扣。
云娘正借着窝棚缝隙透进来的月光,穿针引线地补着他们带了一路的芦花被。
看着破洞中冒出来的芦花,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阿山,”云娘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狡黠,“你见过少奶奶盖的棉花被吗?”
阿山靠在地铺上,把眼睛撑开一条缝看她,勾着嘴角摇了摇头。
云娘缝针的手顿了顿:“我摸过,可软了。”
想了想,她歪着头又问:“那你盖过棉花被吗?”
“没有。”阿山又闭上了眼。
“我也没盖过。不过我想着,那玩意儿要是盖在身上,准能把身上的寒气全给闷出来,一夜都热乎着。”
缝上最后一针。
三个人缩进被窝里。窝棚四面漏风,夜风像刀子一样顺着草缝往里钻。云娘下意识地往阿山宽厚干爽的怀里贴了贴,阿喜蜷缩在云娘背后,三个人把彼此的体温挤在一起。
云娘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阿喜的脖子,口中轻声嘟囔了一句:“要是这床被子是棉花被就好了……”
黑暗中,身旁的阿山沉默了片刻,粗粝的大手揽住她的肩膀,低低应了一声:
“会有的。睡吧,明天还得去找粮。”
窝棚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三人的呼吸声。云娘闭着眼,又想起一事,含糊地咕哝了一句:
“阿山……没想到那孩子,还真是那秀才的。”
阿山困意正浓,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你说……班老大的事,要不要告诉那秀才?”
黑暗里寂静了片刻,阿山把云娘往怀里拢了拢,声音越来越低:
“要是碰见了,就跟他说一声吧……”
“嗯。”
云娘彻底放下了心思,靠在他胸口沉沉睡去。
……
夜更深了。
城南荒地里,一些黑影悄无声息地从窝棚间钻出来,抬着些粗麻袋,沉甸甸地拐进断墙根下。
墙角黑影里早站着几人,怀里抱着腰刀。
“今儿怎么这么晚?”其中一人不满哼道。
“还不是细娘那个骚货,吃生不成,还被打得嗷嗷叫。把整个棚区的人都闹出来了,不好下手。”
那人没再说什么,蹲下身,解开其中一个麻袋的绳口,往里瞄了一眼。麻袋里的人闷哼了一声,被顺手一脚重重踢在腹上,瞬间没了声息。
“老规矩。”
鼓鼓囊囊一个袋子丢了过来,砸在泥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几个黑影一涌而上,扯开袋口,伸手将里面的饼一抢而空。地上的麻袋很快被板车推走,没入夜色。
这些人也重新钻回窝棚区,夜风中只传来低低的声音。
“那三家留下的破烂呢?”
“还在棚里。”
“扒干净,能用的拿走,破被烂席扔远些。”
声音越来越远。
……
翌日清晨,宜州城门刚开。
牛大夯一大早就挑着两桶水,风风火火地来到了城门口。一路上心里都犯嘀咕:“那个姓斌的说的真能成?”不过不管能不能成,这城门口也到了。他放下担子,头上的汗珠子跟着往下淌。
站在门口,他踮着脚往里瞅:“还说直接进去就行?真能直接进?”
“哎哎哎!你怎么又来了?!昨天才给你赶出去!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耳朵有毛病?!”门口兵丁看着探头探脑的大夯,张嘴就吼。
大夯一跺脚:“我就知道哄我玩儿呢!哪儿有那么好的事儿!”说完转身就要走。
“哎!哎!哎!那个大胡子!过来过来!快快快!赶紧送水去!李员外家今天办文会,正缺水用。”
一个穿着青布短褂的汉子急步过来,冲着大夯一挥手。
“你去李家角门送水!”
牛大夯傻了眼,拿手一指自己鼻子:“我?”
“你不是叫大夯吗?”
“是啊!我是叫大夯啊!可是……”
“啥可是不可是!赶紧去!晚了一个子儿也别拿!”
见大夯还傻呆呆地看着自己,这汉子“嘶”了一声:“哎呀,斌爷是啥人,一个唾沫一个钉,昨晚就知会过了。赶紧去啊!还愣着干球啊!”
兵丁在一旁问道:“斌爷的人咋不早说?赶紧去吧!”
牛大夯这才嘿嘿笑起来:“就去就去!那个……李员外家在哪儿?”
穿青布褂子的汉子不耐烦地啐了一口:“笨得像头牛!进了城门顺着青石板大路一直走,看见门前立着两尊大石狮子、排长队的就是!赶紧去!”
“哎!好咧!”牛大夯应了一声,挑起担子就往城里赶。
他第一次走在宜州城的街面上,眼睛都不够用了。脚下是平整的青石板,两边是高耸的飞檐红墙。
按那汉子指的路,牛大夯摸到了李家的侧门。
果然,角门外的巷子里已经排了一条长龙,全是送水的挑夫。牛大夯赶忙老老实实排在队伍最后面。
等进了门,眼前的景象让牛大夯直瞪眼。
这门里,竟同时运转着两套章程!
左边摆着一张八仙桌,管事往水桶里舀一勺验过没泥沙,再把整桶水往旁边的大水缸里一倒,便在账本上画个勾,头也不抬地说:“无沙,两桶三十文。”
再从铜板堆里抓出一串,往桌上一扔。老挑夫麻利地抓起钱塞进怀里,交水领钱,动作熟络得很。
而右边斜对面,则是李府内部的另一条队伍。十几个丫鬟小厮提着各式木桶铜壶,在等着领水。
牛大夯一边排队交水,一边竖起耳朵听着那边说话。
一丫鬟对派水的管事喊道:“这点水怎么够用?少爷今日要在后花园开诗会,府城的秀才老爷们都得过来,你还得再给我十桶。”
一小厮不乐意了:“先把老爷的二十桶领了再说,昨儿老爷就吩咐下来了。今儿鱼池要换水。”
丫鬟不高兴了:“我先来的。”
小厮回嘴道:“你好不晓事,少爷还越过老爷去了?”
一个小丫头探头对管事伸出三个手指,小声说:“我是伺候夫人花园子的,只要三桶!”
牛大夯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村里,一桶水那是全家省着吃用;到了这儿,养鱼二十桶,开诗会十桶,连花草都得浇三桶!
水,原来还能这么用!
交完水,领到了三十文钱,牛大夯揣着热乎乎的铜板,跟着几个老挑夫往外走。
一出李家角门,牛大夯就忍不住啧啧称奇,大嗓门嚷嚷道:“哎呀我的娘诶!这过的是什么神仙日子啊!办个啥会、洗个池子,就得用掉几十桶水?这李员外家就差把河抬回家了吧?!”
周围几个老挑夫听了,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一个瘸腿老挑夫拍了他一把:“看你那没见过世面的孬样!这就叫神仙日子了?这算个屁!上回老太爷过七十大寿,光是后厨就用了五十桶水!那天老子这双腿都快跑断了,回去泡了一个晚上热水才活过来!”
另一个光头挑夫吐了口唾沫,笑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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