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后，广陵。
此时正是暮春，漫天的柳絮如雪一般飘扬在空中，随后又轻轻地落在光滑的青石板路上。穿城而过的运河上画舫来来往往，河岸的茶楼酒肆俱是人满为患，不知何处传来的丝竹声与游人笑语交织，目之所及皆是江南盛景。
石桥之上，一个红衣女子手里拿着块糕点，正掰成小块喂鱼。这女子长着一双猫儿似的琥珀色眼睛，她面色苍白，透着几分病气，背上还背着一把长剑。比起六年前，她早已褪去面上的稚气，眉眼间多了几分凌厉与洒脱。
她将剩下的一小块糕点扔到河中，拍了拍了手上的碎屑，感叹道：“许久不见，广陵风光依旧啊。。”
听到这话，身旁一直扒着栏杆看鱼的小童便抬头望向她：“师父曾经来过广陵？”
这小童约莫五六岁的样子，他生得极好，眉眼精致，皮肤白皙，眼下一颗泪痣。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是吵闹，可他偏偏性子沉静，安安静静地在此处看了半个时辰的鱼，拉都拉不走。
红衣女子点了点头：“自然来过。”
她顺着这河望向远方，缓缓说道：“坊间传闻，这广陵城外的湖中藏着一只水妖，每隔几日便会在夜里偷偷上岸，潜入周边村落偷吃家畜。我带你来此处，一是想让你见见世面，二是想试试你的身手。你随我学剑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若是终日闭门造车，终归是不会有太多进益。”
崔珩已经离开临川那个小院有六年的时间了。
当年，她向温时晦求了两种药，一种叫软筋散，另一种叫忘尘。这忘尘据说是上古时期的秘药，用药之人会前尘尽忘，回归到最纯粹的初生之态。
也就是说，用药后不仅会记忆全失，还会变成刚出生的婴孩。
按古书记载，这药必须直接用心头血引入经脉，无论是外敷还是吞服皆无半分效用，所以当年她日日在院中练剑，成百上千次地打磨剑招，只是为了训练自己精准避开要害之处，防止一剑将谢相言戳死。
事成那日，谢相言失血过多，昏死过去。等他再次醒来，便成了初生的稚子，他的小脸柔软稚嫩，眉眼干净得不染半分尘埃，原本在他眸中的疲惫与冷漠也尽数褪去，只余下天真懵懂。从那天起，谢相言便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她曾试过在谢相言六岁那年教导他，规劝他，可那时的谢相言早就被谢府磋磨得凉薄残忍，哪怕她再怎么努力也都是徒劳。所以这一次，她想从头教导谢相言，在他灵智未开时便日日灌输善念，引他走上正途，
崔珩是独生女，家中没有弟弟妹妹，也从未帮别人带过孩子。谢相言还在襁褓中的时候，她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去请教住在附近的妇人，可即便如此，她却还是会在谢相言哭闹时手足无措。
等谢相言大一些了，崔珩便开始带着他四处游历，继续接任务除妖。二人相依为命，她哄他入睡，照顾他的生活起居，教他读书写字，带着他练剑，万事皆是亲力亲为，从未假手于人。
谢相言识字之后，崔珩便为他重新取了个名字，叫慕真。
慕道修真，行住坐卧归依。先须保身洁净，内常怀、悯物慈悲。崔珩希望他能心怀慈悲，多行善举。
如今过去了六年，昔日襁褓中小小的婴孩，已经长成了六岁的幼童。
谢慕真的小手柔软细腻，既没有交错的疤痕，也没有畸形扭曲的手指。他的身上干干净净，无论是剑痕、刀痕、鞭痕，还是妖兽尖牙利爪留下来的痕迹，都尽数消失。
谢慕真的眉眼，也渐渐长成了崔珩记忆中谢相言六岁时的模样。
曾经六岁的谢相言眼中一片荒芜，稚嫩的皮囊下藏着冷漠与残忍。可如今的谢慕真，虽性子沉静，平日里沉默寡言，却双眼澄澈，眼神宁静平和。
这是崔珩教养了六年的结果，她发誓不会让谢慕真像曾经的谢相言那样长大，于是便从未让他受过半分委屈，也没有让他小小年纪便接触人心险恶，她给足了他安全感，让他养成了现在这般纯粹干净的心性。
崔珩已经想好了，若是谢慕真依旧天资绝佳，道心可塑，她便为他寻一个清净的小宗门，让他潜心修道，远离俗世纷争。他现下心性纯澈，崔珩倒是不担心他再走上之前的老路。只不过，她是绝对不会允许谢慕真再修那劳什子无情道了。
可惜的是，或许是因为谢相言的内丹已碎，哪怕现下成了谢慕真，根骨明明已被重塑，却还是没有修道的机缘。于是崔珩便只好将他带在身边，潜心教他剑法。
她不求谢慕真能成为多厉害的大人物，只求他一身本事足以自保，并且心存善念。若是他行走江湖时能顺手惩恶扬善，那便更好了。
正是因为如此，这些年她才有意带着谢慕真四处历练。
此次她收了委托来广陵剿灭水妖，前几日便进了城。据说这水妖一般晚上才出现，于是崔珩便带着谢慕真夜夜在郊外湖边蹲守，可二人一连守了几夜，都没等到水妖上岸。
接连几夜无功而返，崔珩今夜便特意备了几只抹了脖子的鸡放在湖边，打算将那水妖引诱出来。
天色渐暗，师徒二人蹲在湖边的灌木丛中，聚精会神地盯着平静的湖面，他们身边环绕着不少蚊子，嗡嗡声不绝于耳，没过多久，二人的脸上便多了大大小小的包。
谢慕真忍不住挠了挠脸上的包：“师父，若是明日还来，能不能给我买个幕篱？”
崔珩瞟了他一眼，一边扇着蚊子，一边说道：“这蚊子虽小，亦是生灵，让它吸血也算是一桩善举。况且我不想养成你骄奢淫逸的性子，此事休要再提。”
随后，她啪地一声拍在自己的胳膊上，打死了一只还在吸血的蚊子。
听了这话，谢慕真似乎还想争取一下，可还没等他张口，湖心处便泛起了波澜。他屏气凝神，目光灼灼地盯着湖心那处，没过多久，一道乌黑身影便破水而出。
众人口中的水妖竟然是一条巨大的水蛇，它通体覆着黑色鳞片，双目幽绿如两盏鬼火。似乎是闻到了血腥味，它吐着信子，带着一身腥气，直直朝着湖边那几只鸡游来。
待那水蛇游至岸边，崔珩便低声道：“动手。”
随着她一声令下，谢慕真便立刻持剑冲了上去，他紧紧握着手中的小剑，回忆着崔珩教过他的那些剑招，用尽全身力气朝巨蛇的眼睛刺去。
可他终究年纪太小，经验也少，剑尖还没碰到蛇妖的眼睛，水蛇便猛地用长尾将他卷起，随后朝一旁甩去。谢慕真毫无抵抗之力，他重重地摔在湖边湿软的泥地上，长剑也脱了手。
“师父——”他吃痛喊道。
下一秒，一个红色的身影从他的身边掠过。
崔珩手持赤红长剑，她衣袂翻飞，身姿轻盈，不过几息便到了蛇妖面前。这些年她走南闯北除了不少妖兽，从未荒废剑术，此时对上这看起来可怖的蛇妖，可以说是手到擒来。
察觉到湖边那几只鸡不过是为了绞杀它而布置的陷阱，蛇妖的凶性便被彻底激发，它扬起脑袋，张开巨口，露出尖利的牙齿，妄图一口将二人吞下。崔珩一脚将身后的谢慕真踹进灌木丛，随后一个旋身躲开蛇妖一击，她动作利落，步法精妙，又接连躲过了蛇妖的好几次扑咬。阵阵腥风扑面而来，恶心得崔珩有些反胃。
蛇妖接连扑空，于是愈发狂躁，它整个身子都爬到了岸上，蛇尾疯狂地抽打地面，一时间碎石纷飞，震得忍痛起身的谢慕真又跌坐回地上。蛇妖扭动身子，企图用身躯将崔珩围困在中间，封锁她的退路，可她却一下子跳到了蛇头上。
崔珩面上不见一丝慌乱，她手握长剑，连续刺在蛇妖的鳞片缝隙处，疼得它不断扭曲翻滚，险些将崔珩摔下去。趁它吃痛之际，崔珩凌空跃起三尺，对准蛇妖的七寸笔直地刺下。只听嗤的一声，黑色的妖气从伤口处喷涌而出，将崔珩掀翻在地。蛇妖不断地在地上抽搐扭动，随后渐渐瘫软，彻底没了生息。
崔珩怜悯地看了它一眼：“这辈子就算了，下辈子记得刷牙。”
她利落地收起长剑，本想看看谢慕真怎么样了，可刚转过身，眼前却突然阵阵发黑。这具残破的身体着实是有些羸弱，崔珩弯下腰，捂着唇不住地咳嗽，眉间也染上一丝倦色。
谢慕真先是被蛇尾甩到一边，又被崔珩踹了一脚，他浑身酸痛，挣扎了许久，这才刚刚爬起来。他怔怔地望着湖边那道红色身影，心脏剧烈跳动着，眼底满是敬佩。
可看着崔珩虚弱的模样，他又心头一紧，赶紧冲了过去。
今夜若不是他不顶用，师父又怎会拖着病体独自面对这蛇妖？
他知晓师父身子一向很差，常年浑身乏力，精神不济，日日都需服用健体的汤药，可她明明吃了这么多年药，却始终不见好转。
崔珩咳了一会，总算是缓了过来，她将匆匆赶来的谢慕真拥入怀中，替他掸去衣上泥土，顺便将刚刚咳到手心的血尽数擦到他背上，柔声询问：“摔疼了没？”
谢慕真埋在她温热的怀抱里，轻轻摇头：“蛇妖那一击不算太疼。”
随后仰头称赞：“师父那一脚才是真厉害。”
崔珩嘴角一抽：“……那就好。”
二人将眼前这一片狼藉收拾干净，随后赶在卯时一刻进了城。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城中沿街的早餐摊子已经支了起来，阵阵香气勾得谢慕真肚子咕咕响，于是崔珩便带着他停在一处胡饼摊前，准备买两块热饼充饥。
晨风拂动了崔珩鬓边的碎发，她眉眼清丽，身姿窈窕。见状，卖胡饼的小哥脸颊泛红，特意挑了两个个头最大、烤得最酥脆的胡饼递给她。
一旁的谢慕真看在眼里，他眉头微蹙，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隔开摊主的目光，可他实在是太矮了，还没有胡饼摊高，摊主压根就没看到他。
两人一路走一路吃，还没到客栈，谢慕真就气鼓鼓地将那胡饼吃完了。他年纪小，昨夜又受了惊，吃饱喝足后便困意上涌，他的眼皮越来越沉重，脚步也愈发拖沓，走得比蜗牛快不了多少。
见状，崔珩便只好将他背了起来。谢慕真安心地伏在她的肩头，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回了客栈，崔珩只喝了口水，还没来得及休息便开始给谢慕真上药。谢慕真摔得浑身青紫，看着很是恐怖，可崔珩常年游历在外，受伤是常有的事，在她眼中，只要不伤及筋骨脾脏，便不必放在心上。
可上完药没过多久，谢慕真却突然发起了高烧。崔珩忙了一夜，本打算先睡一觉，此时却也只好压下心头倦意，守在他的身边。
谢慕真额头滚烫，脸颊通红，浑身无力。他无意识地蹭着枕边崔珩的手，平日里软糯的声音此时却有些沙哑，他轻轻唤道：“阿珩……”
崔珩正俯身拿着湿毛巾替他擦身子，闻言便动作微顿，纠正道：“是师父。”
可谢慕真烧得迷糊，他根本不听崔珩在说些什么，依旧固执地一遍遍地叫她阿珩，于是崔珩便也一次次地纠正他，一直到他不这么说为止。
突然间，谢慕真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咳了两声，眼角泛红，哑着嗓子说道：“师父，我以后一定好好练剑，绝对不再让你一人涉险，你别觉得我是坏孩子。”
崔珩失笑，她手下不停，随口回道：“谁说你是坏孩子？无论练不练剑你都是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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