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崔珩心里清楚,仅凭自己教导谢慕真是不够的。对崔珩来说,谢慕真现在已经到了上学的年纪,他不能再常年跟着她四处漂泊。崔珩想来想去,觉得自己之前在广陵住了多日,对此地较为熟悉,于是便拿出这些年攒的银钱,在广陵城内购买了一处宅院。
一切都安顿好以后,谢慕真便进了城内的一个学堂,从此以后便不再当文盲了。
第一天去学堂时,崔珩起了个大早给谢慕真做朝食,看着他磨磨蹭蹭地吃完了之后便开始催他出门。谢慕真平日里对崔珩黏得紧,突然要独自面对陌生的环境,心里便有些忐忑。
崔珩好不容易将他赶到院门口,可他却倔强地扒着门框,气得崔珩一脚踹到他屁股上,然后将他拎起来一路走到学堂,再将他丢到教书先生面前。
就这么一来二去折腾了几次,谢慕真总算是愿意自己上学了。
与崔珩的老家不同,在这个世界,孩童一般八岁才会被送到学堂,谢慕真才六岁,是里面年龄最小的一个。崔珩怕他受欺负,又怕他年纪小不懂事,被教书先生体罚,于是便将之前的每日练一个时辰剑改成了两个时辰,并且日日下学都督促着他,生怕他打不过同窗。
入夏以后,天气日渐炎热,太阳落山后崔珩和谢慕真便会坐在院子里纳凉。
在陈郡赵家当婢女的那段时间,为了教育好谢相言,崔珩读了不少的书。每当纳凉的时候,她便会给谢慕真讲书中的内容,例如什么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反正就是将她当年跟谢相言讲的那些再讲一遍,企图让谢慕真变成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五好少年。
每次给谢慕真讲学的时候,崔珩便会想着曾经谢相言也是这样坐在她旁边。那年谢相言也才六岁,可明明是同一个人,谢慕真与谢相言的性子却完全不同。
正是因为这份不同,才让崔珩觉得谢相言并不是生来冷漠。他那偏执的性子皆是被成长环境硬生生逼出来的。只要有人肯用心引导,他便能褪去满身戾气,长成如今谢慕真这般模样。
可无论是从前的谢相言还是如今的谢慕真,唯独有一点从未改变,那就是他们都格外爱吃甜食。
两人在这院子中住了许久,久到树叶落了几回,谢慕真也褪去了稚气,长成了挺拔俊秀的少年。
他书读得扎实,为人谦和,容貌也好,站在人群中格外惹眼,街坊邻居就没有不认识他的。十五岁这年,谢慕真已经是这一片小有名气的俊俏郎君,不少住在附近的少女都对他芳心暗许,时常找机会与他搭话。
这日下学,谢慕真出了学堂没走几步,便被几位少女拦住了去路。她们几人互相推搡着,谁都不好意思先开口,踌躇许久,一个紫衣少女才走上前来。
这紫衣少女是谢慕真多年的同窗,她满脸通红,期期艾艾地问道:“谢郎君,今日下学你可还有别的事要做?”
谢慕真觉得这少女有些眼熟,似乎在哪见过,却又不知道她叫什么。想着崔珩还在家等着自己,他心中便有些不耐。
不过他待人向来有理有节,于是便如实回道:“并无要事。”
少女心头一喜,她用手指绞着袖子,鼓足勇气邀约道:“我听闻城西新开了一处花市,若是郎君得空,我……我们想邀你一同前去逛逛,不知可有时间?”
谢慕真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他神色端肃,轻轻摇了摇头:“多谢,只是我归家后还需温书练剑,不便前往。”
一听这话,紫衣少女便有些窘迫,她垂着眼睛不敢看他,小声抱怨道:“郎君日日不是读书便是练剑,从不肯与我们出门散心。旁人都说是你师父把你拘得太紧,竟事事都要管……”
这话一出,谢慕真的神色便突然冷了下来,他眉头微蹙,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若是手中有剑,也许下一秒他便会将这紫衣少女的脑袋削下来。
可一想到崔珩的教导,谢慕真又硬生生地压下了心中的怒气,他喉结微微滚动,低声说了一句抱歉,便再不看面前几人,随后径直离去。
旁人说他拘谨,说他无趣,他都觉得无所谓,可他绝不允许崔珩被人妄议。
自从谢慕真入学堂那日起,便时常有同窗提议要与他结伴外出游玩,或一道去坊间买些吃食,可他却从未参与。每次下学,他总是步履匆匆地回家,只盼能早一点守在崔珩身边。
可今日紫衣少女说的话,却像根刺一样扎在谢慕真心里,哪怕是踏入自家宅院,望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他却还是有些心烦。
他没像往常一样先去找崔珩说话,而是回屋拿了铁剑,径直走到院中练了起来。往日里一板一眼,张弛有度的剑招,现下却全然变了模样。谢慕真使出来的每一招都力道极重,动作又狠又急,看得还在提着桶浇花的崔珩目瞪口呆。
崔珩刚想出言提醒,让他去旁边练,小心她的花,可话还没说出口,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盆中的几株月季便被拦腰斩断。
破空的剑声骤然停歇,谢慕真握着剑柄的手一僵,他机械地转过头,看向崔珩。
“师父,我……”
崔珩二话不说,转身抄起墙角放着的搓衣板就要揍他。但看到谢慕真乖乖站在原地,一副“想打就打吧只要你消气就好”的表情,她又下不去手了。
毕竟这搓衣板是花钱买的,打烂了得不偿失。
崔珩不知道谢慕真突然发什么疯,但转念一想,也许青春期就是这样的。之前的谢相言被规训过多,可能直接跳过了这个阶段,可谢慕真今年才十五岁,正是发癫的好年纪。
于是崔珩便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冷声说道:“接着练啊,你不是爱练吗?”
谢慕真似乎是不想再惹她生气,于是垂眸回道:“……今日练完了。”
崔珩接着说道:“这么两下就练完了?那前日所学呢?”
一听这话,谢慕真便有些茫然地看向她。
“明明前日的剑招还未温习,你一回家,不过只是练了两下就想要休息。”崔珩顿了顿,做出结论:“我看是你近日被带坏了,以后每个月便只给你十个铜板作为零花钱,以示惩戒。”
终于报了当年无量山上克扣伙食费之仇,崔珩心里很是舒坦,心中怒气也消了大半,她将手中的桶往地上一搁,转身便回了房,走之前还嘱咐谢慕真将地上那些残花打扫干净。
谢慕真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说什么,最后却还是憋了回去。
估计师父忘了,别说十个铜板,她什么时候按月给过他零花钱?
……
是夜,崔珩坐在桌前,细细清点着这些年攒下来的银钱,想着要给谢慕真买一把好剑。
今日谢慕真割了她的花,她见那月季枝干的切口参差不齐,叶片也被切得零碎,可见这铁剑实在是质量一般。
她前些日子也提过换剑的事,谢慕真却表示现在用的这把铁剑也很好,只要是师父给的便都是好的。可现下看来,早早给他换把好剑还是很有必要的,万一哪日跟人起了冲突,别人都把谢慕真捅成筛子了,他还拿着把破铁剑给人家去角质呢。
今日崔珩刚去城郊除了妖,累得浑身酸痛,她本就身体虚弱,现在又数钱数得眼花,才亥时一刻便困得睁不开眼。她将银钱仔细收好,随后便上了床,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似乎是白日消耗过多,今日她睡得格外沉,明明屋门已经被人悄悄推开,她却丝毫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月色透过窗棂铺在崔珩清丽的眉眼上,皎若明月舒其光。可来人立在门前,竟将那月色尽数挡住。
谢慕真在门口站了许久,确定崔珩睡着了,这才缓缓地走到床边。十五岁的少年身形颀长,面容也褪去稚气,明明已经不再是昔日的孩童,可唯独面对崔珩时,他依旧是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因为白天那紫衣少女的话,他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都没能入睡,于是便想来看看崔珩,仿佛只要看着她,自己便能安心一些。
谢慕真的影子将崔珩完全笼罩在内,就像将她揽在怀中。他垂眸望着崔珩,眼中藏着难言的情愫。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乌黑的长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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