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蓁是被消毒水的味道呛醒的,现代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她猛地睁眼,入目一片雪白天花板,上面挂着节能灯管,没开,但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够亮。
她愣了三秒,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卧槽,这天花板好平。
不是五毒教竹楼那种有竹节纹理的、偶尔掉灰尘的天花板,是平整的刷着乳胶漆的!现代天花板!
第二个念头:我手背上插的什么玩意儿?怕是有点痛哦。
叶蓁蓁艰难地转动眼珠,脖子像生锈的齿轮嘎吱作响。手背上扎着输液针,胶布固定,透明管子连着架子上挂着的输液袋,淡黄色的液体。
葡萄糖还是生理盐水,分不清,但是痛的感觉,莫名的良好。
第三个念头:等等,我在哪?
第四个念头:我是谁?
第五个念头:叶蓁蓁?夜魇?电竞主播?五毒圣女?
乱七八糟的记忆涌上来,漫展的嘈杂、车祸的撞击、圣潭的冰冷、战场的血腥、阵法的光芒,还有那个人最后消散的样子。
毒不言。
师父。
陶言蹊。
大笨蛋。
叶蓁蓁的心脏猛地一缩,然后她听见了仪器规律的滴滴声是心电监护仪。
还有呼吸声,不止她一个人的。
叶蓁蓁艰难转过头,脖子疼得像要断掉。
左边有一张病床,床上躺着一个男人,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活着,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身上也插着输液管、氧气管,还有乱七八糟的线连着监护仪。
那张脸,叶蓁蓁的呼吸停了。
陶言蹊。
不是乌索那张阴郁中带妖冶的脸,是现实里的陶言蹊,干净,清隽,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有点薄。
大学辩论赛时她偷看过,当时觉得这人长得真他妈碍眼。
现在觉得,真他妈好看。
她张了张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陶言蹊的睫毛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先是茫然地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眼神空洞,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在地府。
然后眼珠转动看向旁边——四目相对,时间像停住了。
叶蓁蓁看见陶言蹊的眼睛从茫然到困惑到震惊到狂喜。
是那种:“卧槽!我居然还活着而且你居然也活着!”的难以置信的惊喜。
他张了张嘴,也没发出声音。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瞪着,假装可以用眼神交流着千言万语。
最后陶言蹊先动了,他费劲地抬起左手,手背青紫插着针,对着叶蓁蓁比了个手势,三、二、一。
开怪前的倒数。
叶蓁蓁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那些憋了太久的情绪像决了堤,她张着嘴无声地哭,眼泪把枕头打湿了一片。
陶言蹊看着她,眼睛也红了,但他没哭,只是艰难地一点一点挪动自己的手伸向她
抢救室的病床之间有半米多距离,他够不到,但他坚持伸着。
叶蓁蓁也抬手伸向他。
两只插着输液针的手在半空中一点一点靠近,指尖终于碰触,冰凉但真实。
陶言蹊的手指轻轻勾住了她的手指,很轻,很小心。
两个人就这么勾着手指,谁也没说话。
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和压抑的抽泣。
不知道过了多久,叶蓁蓁终于哭够了,抽了抽鼻子哑着嗓子挤出两个字:“笨……蛋……”
陶言蹊笑了,虚弱但真实:“徒……弟……你……也……笨……”
两个人对视,又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下来。
“我们……”叶蓁蓁艰难地问,“回……来了?”
陶言蹊点头又摇头:“不……知道……但你……在……就……好……”
叶蓁蓁心脏一暖,然后表情突然严肃:“陶……言蹊,大学……辩论赛……你……欠我……一句……道歉……”
陶言蹊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笑到咳嗽,咳得脸色发白,监护仪开始报警,但他还在笑:“对……不起……我……错……了……”
“错……哪了?”
“不该……怼你……那么……狠……”
“还有呢?”
“不该……说……你……数据……模型……是……垃圾……”
“还有呢?”
陶言蹊想了想:“不该……偷偷……看你…”
“算你……识相……”
两人又安静下来,手指还勾着。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张病床上,暖的,真实的。
“陶言蹊。”叶蓁蓁忽然说。
“嗯?”
“《史记》……三十七卷……‘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这是《史记·游侠列传》里的一句话,当年辩论赛陶言蹊引用过,她没听懂,回去查了,记了四年。
陶言蹊的眼睛亮了,他看着她的眼神温柔得像水:“你……记得?”
“嗯,还背了三年。”
陶言蹊笑得眼睛弯弯的:“那……现在……我们……做到了?”
叶蓁蓁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里的光,看着他勾着自己的手指,然后点头,很用力地点头:“嗯,我们做到了。”
拯救了世界,封印了毒神,校准了历史,活着回来了。
虽然一身伤虽然嗓子哑虽然连抬手都费劲,但活着,两个人一起。
这就够了。
陶言蹊没说话,只是动了动手指轻轻挠了挠她的掌心,像在说徒弟干得漂亮。
叶蓁蓁也挠了挠他的,像在说师父你也是。
门被推开了。
护士走进来,看见两人醒着还勾着手指,愣了一下就笑了:“哟,醒啦?”四十来岁的大姐嗓门很大,“你俩可算醒了!刚联系上你们家属,医生可是放话你们今天要是醒不过来,最起码要躺一个月!还有概率成植物人了!”
今天?
叶蓁蓁和陶言蹊对视一眼。
他们在那个世界好像待了三个月左右。
时间流速还真是不一样,现实世界里,一天都没过去。
“你们也是命大,”护士一边检查监护仪一边唠叨,“连环追尾,你俩的车夹在中间都撞变形了!结果送医院一检查全是皮外伤,最重的是脑震荡昏迷不醒。医生说可能是惊吓过度加上轻微颅内出血压迫神经……”她顿了顿,看看叶蓁蓁又看看陶言蹊,“你俩认识?”
叶蓁蓁点头,陶言蹊也点头。
“情侣?”
两人同时摇头,然后对视一眼,又同时犹豫了。
护士大姐乐了:“得,小年轻害羞。”她检查完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对了,你们手机都在护士站保管着,等会儿让家属来取。还有啊——要牵手等输完液再牵,别把针碰掉了。”说完笑眯眯地走了。
门关上,病房安静下来。
叶蓁蓁脸有点红,陶言蹊耳朵也有点红,但谁也没松手。
“那个……我们……现在……”
“在江城第一人民医院。”陶言蹊接话,声音比刚才顺了一点,“我记得车祸前我们在高架上。”
“嗯,你开黑SUV,我在你后面……”
“然后被追尾了……”
“你车撞上我的……”
“然后我们就穿了……”
两人对视,眼里都是“这他妈也太离谱了”的表情。
陶言蹊诚实地说:“如果是梦,也太真实了。”
伤口的疼痛、蛊毒的折磨、战斗的惨烈、死亡的冰冷,真实到不像梦。
“而且我记得所有事。乌索的记忆,你的记忆,我们的约定。”
叶蓁蓁也记得,所有——从生死树的协议到最后的牺牲,每一个细节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
“那……五毒教现在……”
“应该按照历史发展吧。”
“我们改变了历史吗?”
“可能……但历史有弹性。我们只是把偏离的扳回正轨。”他看着她,眼神认真,“就像辩论赛,各自坚持,但最终达成了共识。”
叶蓁蓁点点头,又想起什么:“那个系统呢?”
两人同时在心里呼唤,没有回应,没有面板,没有提示。
“可能任务完成就解除了。”
“那我们的羁绊呢?”陶言蹊没说话,只是动了动手指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在,一直都在。
叶蓁蓁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哭包……”陶言蹊哑着嗓子说。
“你才是……”
两人又笑了,像两个傻子。
过了一会儿。
“陶言蹊。”
“嗯?”
“我饿了……”
陶言蹊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我也……”
“想吃火锅,最辣的,加毛肚,两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像真的一样,虽然连坐起来都费劲,医院食堂大概只有清粥小菜,离能吃火锅的日子还远得很。
但说说也好,有盼头。
阳光越来越暖。
窗外传来鸟叫声和远处街道的车流声。
现实世界的声音,平凡、嘈杂,但真实。
叶蓁蓁闭上眼睛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感受着活着的实感。
“陶言蹊。”
“嗯?”
“欢迎回来。”
陶言蹊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欢迎回来,徒弟。”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躺着,勾着手指,听着彼此的心跳。
一下一下像在确认,回家了。
虽然一身伤,虽然前路未知,但至少在一起,这就够了。
窗外,一只蓝色蝴蝶飞过,紧接着一只绿色蝴蝶也飞过。两只蝴蝶在空中盘旋了几圈,然后朝着远方飞去。
—— ——
叶蓁蓁第一千零一次觉得,医院的伙食真他妈不是人吃的。
“清粥,小菜,白煮蛋。”她盯着餐盘里那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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