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夜晚,是难以入眠的。
但人身体对睡眠的本能渴望,是难以对抗的,所以一直到他土崩瓦解的意志被冉冉初生的日光一点点燃成灰烬,柳术迷迷糊糊地倒下。他甚至都没有意识到他是困了累了睡着了,再度睁眼时,他还是坐在书案前的,只鬓角搏动的疼痛,还有干涩的眼睛,昭示了一夜折磨。
时近下午,金黄色的夕阳跃动在乌黑色的桌板上,将木材高昂的价格丝丝缕缕地描摹,脉络顺滑其间,还突兀地躺着各种刻痕,又无一不是他少年时用功留下的败笔。
这就又狠狠折价了。
从前柳术从来不会关注到自己衣食住行上面的开销能有多么庞杂,直待昨夜的一场大火,他才从前来接他的柳家人口中听得,那一整座院舍里除去存有他和楼元盎暂作夫妻时的回忆,竟存着那般不可估量的财富。
但其实钱,不过只是钱,于他这种养尊处优的骄矜废物来说,买不来任何想要的东西,可他尤记栾平之行,那些掺沙的米糠。
他仍然能够记得那场烧伤了楼元盎的大火,于昨夜再临。
现在,他望着窗户纸外已经轮廓分明的太阳,感觉那赤红的一片火海重又在眼底撕开。
“公子。”阿六在拍门。
柳术捂住发疼的眼睛,听得阿六蹑手蹑脚进来,见自己衣冠不整地坐着,惊讶之余重新放重了脚步,“公子……你这是……”
“有什么事?”
“废墟里又找出了些东西,还算完好……”
“知道了。”柳树下意识地去摸自己揣在袖子里的匕首和玉冠。是他昨夜抢出来的,都是他一抬头一睁眼,放在最近最近地方的物什,也是楼元盎送给的,仅有的纪念。
“公子,方才在路上我碰见了蓉姑娘,她想来看你,你要不收拾一下。”
柳术抹了一把脸,“算了,多谢她关心。”
阿六应下:“那好吧,我去和蓉姑娘说。”
“对了。”阿六要走,忽然道:“老爷晚间下衙,会来看你——可能会聊些,关于这场火的内情。”
内情。
这么大的火,几乎吞没了整座府苑,定然是有内情的,也定然要有内情的,不然为了这莫名其妙的一把火,不知道得有多少颗人头落地。
柳术觉得荒唐。
这分明可以只是他一家之事,可看着柳衡上的架势,哪怕他不追究所谓的真相,只将所有的罪责都包揽下来,声称是自己醉酒打翻了烛火,恐也无法平息某某某的业火。
因为和他沾上边,与河东柳氏沾上边,一切都蒙上了阴谋。
柳衡上官袍也没有脱,就这么推门而入,直言道:“我已弹劾了京兆。”
柳术只撑坐在太师椅上,连往常见了柳衡上时的毕恭毕敬都俭省了,捂着自己跳痛的太阳穴,尽力不去顺着柳衡上的话继续深想他弹劾了京兆尹后的事变。
他亲耳听见的,梁丞聪大骂梁寿彤的门生何忠伦,也就是现在的京兆尹何大人,是给他舔靴都不配的贱种。梁丞聪是几百年难遇的蠢货,但何忠伦对恩师一家再忠义守伦不过,柳衡上因为自家失火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弹劾他,无疑是在打人家脸。
柳衡上没计较柳术的失礼,他很少能这样溺爱地纵容这个长孙,但看在昨夜惊吓的份上,他便刻意略过他们祖孙之间的礼数隔阂,往茶几旁一坐,更直白道:“和梁家割席了。”
闻言,柳术微微抬头,接住柳衡上的目光。
他默默道:真是疯了。
柳衡上似是读出了他的唇语。往日严苛的总宪大人,今夜过分宽仁,面对小辈如此癫狂的形容,他居然还能无奈发笑。
“阿术,满朝文武,有几个能不疯的,只是鞭子没有挨到自己身上,所以可以都可以作壁上观、伪清醒状。”
这话听起来像是,柳衡上是为了自己才和梁家绝交的。
柳术脆弱的神经,差点就要感动起来。
可他最清楚明白不过,这都是不可能的。
柳衡上又说:“树大招风,我们结下了太多仇怨,不论是谁,都可能在昨夜放火,楼家的,梁家的,郑家的,或者随便哪个入室盗窃的小贼,碰倒了一支火烛。但烧死你,从来都不可能是谁的最终目的,不然人怎么能疯成那样,可结果是,你确实差点被烧死在那里,所以化隆城里的疯子,还是太让人心惊。”
“现在最坏的结果是,敌暗我明,而最好的发展是,我们从这场火里发现了这种隐患。昨夜风助火势,连带着那一片高门大户都坐立难安,所以情势不明,我只能弹劾京兆治理不严。当然,火不是他放的,也不该是梁家人放的,他们不会在如此重要的节骨眼上与我翻脸。但这并不妨碍,我要和他们割席,那种从龙之功,不要也罢,要也讨不了好——”
柳衡上侃侃,忽闻一声叹息:“那为什么……你一开始要那么做。”
柳衡上回头,柳术双目赤红。
“终究会走到这一步的,你要的从来也不是辅佐雍王登基借以更上一层楼……那你为什么还要那么做?”
柳衡上气势威沉,“这么做?拆散你和楼元盎?阿术你要清楚,和离是她提的,走也是她要走的,从没有人要逼她走,更没有人要休了她。”
“没有人?”柳术的眼睛终于不再干涩,却酸楚,酸楚得整个人的气血都化作眼泪涌了下来。
“成婚,是为了向楼家投诚,和离,又是要向梁家示好,现在弹劾何京兆,又是要踹梁家一脚要与谁来亲近呢。祖父,我们这么两面三刀游刃有余,究竟是想干什么啊?究竟是为了什么啊!这样背信弃义,就能苟活了吗?那样落井下石,就真能保全家族吗!”
他笑,笑得有些疯魔,指着窗外月光火色间,噤若寒蝉的下人们,“那究竟要保全的是什么呢?是哪几个人呢?是哪几块牌匾吗?昨夜放火烧我这个没用的废物,其实没有那么复杂,其实也没有多少算计,顶多就是……就是我的心还摆在不应该的地方,有人来教我做人罢了……就这样,还能搅合出这么多事。”
他捂住止不住的眼泪。
柳衡上垂眸,冷肃道:“那你面对郑弥,就要这样忍气吞声了么。”
“哈……祖父!那你究竟要我怎么办呢?弃了楼家另择梁家,就是站队雍王,现在和梁家翻脸,难道还能与东宫重修旧好嘛?郑弥……郑弥他是……”
“他是楼家的女婿,也是东宫手底下的人物。”柳衡上难掩失望,但他不忍回眸去看柳术的痛苦,“所以,又有什么不好的,东宫是火坑,雍王也是个火坑,现下这么多事情后,谁不知我们的立场呢。你呢,好好收心又有什么不行呢?眼下事赶事,最为紧要,郑弥也不会再为难你,将来为着他自己的前程,更不会多事为难你,你只需——”
“祖父!”
他的声音凄惶:“我真的累了……让我出京可以吗。”
沉默半晌,柳衡上叹息道:“阿术,没有谁不累、也没有谁不想逃,可是化隆城、楚帝都,百里京畿是张网,撞了网的猎物,何曾能够全须全尾地生还?逃是没有用的,你的躯体自由了,可你的心真能洒然吗?”
柳术撑住沉重的额头,“那么,祖父,让我活,好么。”
似是突揭逆鳞的伏龙,柳衡上勃然而起,“我何时让你死了!”
上了年纪,如此暴怒之下,他脖子上的每一根血管都在透支精力地剧烈震动,“离开化隆你就能好好活了吗!你看看你自己这副样子,一天到晚,满脑子想的都是什么?死?恨?还有楼元盎?!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何曾敢如此奢侈地挥霍年华?你是享了福的,有我在前面顶着,所以成日无病呻吟无所事事,你根本就不知道,没有我、没有柳家在前,你究竟要面对怎样的威胁,现在这一点点的压力就可以把你打垮了吗?你就如此软弱不堪吗!”
柳术无声惨笑,肌肉绽开时,眼泪又打湿嘴唇。
“祖父,我本就是个软弱、不堪托付、不能依靠的人。”
柳衡上霍然抬首,将几上孤立的青瓷梅瓶砸在了门框上。一片碎瓷脆响里,柳术看见他的眼眶,似是因为怒意,又仿佛添着恨、怨、悔、疼,被诸多焦灼在一起的意蕴烫得发红,柳术的心便也,更不可控地皱缩到一起,化作落地的一片狼藉。
“我不许你这么自轻自贱!你是我柳家最出色的后辈,你是我这辈子栽培出来的唯一,你是延续一切的荣耀,我不允许你自轻自贱!”
“哈——”
柳术站不住,扶着桌缘坐倒。
他最怕、也最恨柳衡上这么说。
整个河东柳氏这一辈最出色的年轻人,没有宏图伟业,没有雄心壮志,或许也不会有长久的寿数和康健的体魄,竟也不过一个巽懦卑微的轻贱之人。
他被捧得那么高,又被踩得这么低。
像贵人口吐禽言。
午夜梦回,让良心尚存之人感到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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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时候——楼元盎甩下一纸和离书从柳氏家祠离开的时候,像个废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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