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二是繁娘的生日,今年家里接连办了两场丧事,当家的太爷也远戍千里,更何况她只是楼初英的妾室,所以一切从简,一减再减;不过再怎么简省,楼初英还是为她摆了两桌酒,顺带把隔壁的七老爷楼修能一家也请了过来撑场面——
哪怕楼彭的脸色有多么难看,但席上坐着楼修能,他便一声不吭地吃过楼初英代替繁娘面无表情敬过来一盏冷酒,接着不声不响地拂袖离去。
然后,冰冻住了般的席面,在楼艺胜冲着繁娘的一声轻微的撒娇里,突然融化。不过眼观六路、小心翼翼的繁娘不敢就此接话,楼元盎倒无所谓地顺着楼艺胜的祈求,声音响亮地笑了起来。
然后,场面就真的活了。
楼艺胜满手抓着各式各样的钗环就要往繁娘头上套,“这个好看,唔这个也好看,那个也好看……”
繁娘推不开,也舍不得推开阿胜的爱意,她头上简洁的单螺髻便被插上五六支装饰各异的流苏金钗,一边楼修能的夫人、儿媳们连忙帮着梳理打结的金银穗子,同时赞着漂亮的首饰,赞着更漂亮的繁娘。
众人满面笑意。
尤其是托着沉甸甸的脑袋的繁娘,笑得格外欢心。
楼元盎翻开又一只精美绝伦的妆匣,楼艺胜的目光即刻扫了过来,他惊呼一声:“镯子!这就是姑姑记错了的镯子?”
想到自己曾刻意借此摆弄楼彭和他的外室,楼元盎心情莫名又愉悦了几分,笑着拾起一枚羊脂玉镯递到小男孩手上,“嗯——不是,姑姑重新找的。”
楼艺胜捧着镯子看了又看,连忙戴到繁娘已经挂上好几只金银环的手腕上,“莫非姑姑这几天在库房里泡着,就是为了给母亲搜罗这样漂亮的镯子?”
“嗯嗯是的呢。”
“母亲的肤色最衬这样的玉镯!”
楼元盎歪坐在矮榻上使坏:“那和祖母送的镯子比,哪个好看?”
闻言,繁娘的笑变得无奈起来,楼修能的夫人、儿媳们嗤嗤笑了起来。
楼艺胜嘟嘟嘴,知道自己的姑姑坏心思故意让他两难,便刻意道:“那自然是——祖母送的好看呀!”
但他飞速补了一句:“但姑姑送的,刚好和爹爹送的簪子凑成一整副呢!”说着,他连忙去开匣子,直把楼初英送的玉簪捧了过来,往繁娘手腕上的玉镯比划。
楼元盎摸摸下巴,一边楼修能的夫人笑叹:“兄妹两个的眼光倒是真像得紧呢!”
楼元盎笑:“什么嘛他的眼光哪有我好?”
楼艺胜连忙帮腔,全然忘记了是他起的话头,最后一直玩笑到今日的寿星繁娘登场,这碗几乎要全泼楼元盎身上的偏心之水这才勉强收回端平。
正此刻,外面有丫鬟禀告说:“夫人,姑娘,郑府也有礼相送。”
厅内霎时安静。
繁娘看了一眼脸上凝笑的楼元盎,连忙起身,叮铃当当一串玲珑之声里,她妥帖地笑道:“快请来人入府喝茶,妾在后院不便露面,还请代为道谢。墨儿,去通知长公子。”
吩咐一下去,小丫头便要应下,楼元盎却起身拦了拦:“不必劳烦墨儿姑娘,我亲自去和哥哥说,让他安排人回礼道谢。”
“元娘……”
楼元盎笑着迎上繁娘一刹那有些担忧的目光,“等我回来共推牌九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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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楼彭送走,次第呈上了贺礼,楼初英便和楼修能出了女眷云集的内厅。楼修能的次孙楼景杰今年十九,明年即可加冠,楼初英便把他一并带了出来。
楼元盎来时,他们正在书房旁的花厅里谈话,楼景杰抚着琴,琴音袅袅,恰好遮掩住楼初英和楼修能两人的低语。不过楼元盎左拐右拐,径直踏着弦响绕到了楼初英坐着的这把太师椅背后的纱幔后,不远处的护卫见了也没拦,就这样放她大摇大摆地站到楼初英的身后。
楼修能讲得忘我,楼初英听得着迷,似是全然没有注意到楼元盎这个墙角客。
“……回来好啊,他终于要回来了,往后就不回塞上了,不过家里这些事,他也放不下回塞上守边。他就是这样啊,当年回来,就是为了化隆城里的破事,空谈误国啊,为着这些烂事,只能把边疆的战事暂且放下,不过也幸好,后起之辈纷然,得小郑将军为孙女婿,他其实要高兴的。”
楼初英沉默应下,楼修能又叹道:“元娘能嫁个好人,我也高兴,还有你那不让人省心的小姑,当年为了那姓郇的小子连家都不要了,一意私奔,当时我觉着她是给这小子的男色迷了魂,那小子也长得着实阴柔,却不想,是个有阳刚气的,叫你祖父这么栽培提携,也是个能扛事的,着实让人刮目相看。”
楼初英应一句:“小姑父是有本事的人。”
楼修能哈哈笑:“是啊,你祖父也终于可以放心把女儿交给他了,连带着往后他回来,兵权交给滕家,还要让滕家继续提携女婿,以求将来给小女儿也封个诰命,不至于让她因为私奔,而继续被化隆城里的闲人嚼舌根。”
楼初英只点头。
“哦还有,崔家、张家的几个后生,你最近和他们多走动走动,你祖父既然答应了把他们捎上,重新送他们回塞上混资历,那咱们这儿就不要僵持下去了。”
楼初英应是。
楼修能望着自己的爱孙,不由得叹气:“都是债啊,为着子孙,崔家张家终也要走上投机钻营、两边下注的险路,一边亲雍王,一边也终归难以摒弃东宫的助力,里外都不能当人了。”
楼初英这才嗤笑一声:“各有各的缘法。”
楼修能的叹息更甚:“债啊!你说说,这崔家和张家的后生虽然不争气,好歹也算安分,那梁家老四,真是败家的玩儿意儿!那说的都是些什么混账话!现在好了,牵连上了整个梁家还有京兆。不过也好,家法一出,腿也断了,也能消停消停,再放这些不肖子孙在外面作威作福,真不知道梁寿彤能有几顶乌纱够他脱帽谢罪的。”
楼初英又是一声冷嗤,却没说出什么奚落的话来。
“梁家这次的官司,不小吧?”
楼初英道:“再大的事,不也被他们的首辅大人摆平了么?不过是家里的混账子孙乱吠了几声,手底下的京兆让窃贼把河东柳家的别府烧了,惹得柳总宪恼怒,这才有了点察院的压力,旁的,又算些什么毛毛雨?”
“河东柳家的别府”,楼初英把这句话咬得极清,尤其是“别府”二字,清晰得好像如此一番,就真能让柳术的宅子和楼元盎彻底撇清干系,好似就真的能一笔带过楼元盎那一夜的迷失和家里的慌张。
楼修能不知道那夜还出了这样的事情,但他能听出楼初英话中的刻意,便不去咀嚼牵涉楼元盎的别扭,转而又问:“柳总宪此番,是有意为之吧?我听外面说,他家的姑娘似是要嫁与东宫的皇孙?这样一来,这又是两边下注、回退骑墙的打算了,雍王那里,怕是要恼了?”
“柳氏大族,便是再押五六个亲王也不嫌掣肘。”
察觉得出楼初英故意外露的情绪,楼修能点点头,换了个轻松的话题:“儿女亲事,让人发愁啊。”
楼初英便笑问:“十六郎和褚家的婚事要重提了吧?”
楼修能笑得高兴:“是啊,就在明日。”
“明日?”
“约的城西啄冰园,让景杰和褚家的姑娘见上一面,我再与褚家人当面谈谈,届时还要始美你帮着他们两个年轻人互相引见,不过如果元娘能出面那就更好了,毕竟姑娘家和姑娘家更亲近一些,而你去了,怕是要让人乱心啊。”
楼初英随着楼修能一并笑了起来,“七老爷又在打趣了,我这个年纪,能入谁的眼?还得是十六郎,十来岁的年轻人之间才能聊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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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楼修能祖孙哄走了,楼初英笑道:“出来吧,站得腿可酸?”
楼元盎撇了下脑袋,从帘后探身而出,“早知道我在偷听?”
“你一来我就知道了。”
楼元盎绕着厅中楼十六郎弹过的那把七弦琴走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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