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伤害过她。
他似是能从她的眼睛里读到这样的怨恨。
可她的感情如她自白的那样一直都是复杂的,所以这样的怨恨里,最终也留有对他的爱。
马车驻停,因为天色已晚,车上还有女眷,所以车夫按照楼初英的提前吩咐直接停在了后门内。车一停稳,楼元盎就褰着裙摆下车。天上还飘着淋漓不尽的细雨,她也没有打伞,楼初英夹着伞匆忙要追,却也只能望着她行尸走肉般的背影裹在湘色的披风里,在曲折蜿蜒的游廊里浮动。
没有能追得上浑身戾气的她,就像是小时候那样,几乎哄不好这种时候的楼元盎。不过现在,已经是很多年之后的长大后了,楼初英把伞塞给了随从,就这么追上去。
单论追,他是一个成年男人,自然没有追不上的道理。可他始终和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就像她拖曳在地上的尾巴。
其实楼初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像个无所事事的傻子一样地,追在楼元盎身后,他也不想深究其中的痛苦,只在楼元盎霍然站住的瞬间,也即刻停在原地。
院子里有酒味。
院子,又是他们兄妹两个最熟悉不过的——母亲的院子。
最前面乌泱泱一队牛鬼蛇神众星捧月的,定然只能是醉醺醺满口胡言、行止荒唐的楼彭。
楼初英就见,楼元盎转过身,满面是泪地朝自己走了两步。他当即难以呼吸,憋闷、紧张、痛苦,诸多情绪全随着楼元盎的话语滴落:“楼初英,我感觉,母亲也不爱我。”
楼初英声音哽咽,却很坚定:“元娘,母亲爱你。”
楼元盎摇头,“她爱我,却又不那么爱我……她也爱你,却也不那么爱你……她的感情也好复杂……她也想从我们身上得到什么……可我给不了她,你也给不了她,所以她……再也不爱了。”
楼初英知道,她也怨恨,怨恨很多人,其中也有他们的母亲。
楼初英只重复说道:“元娘,母亲爱你。”
当然这一家之内,在能算得上她至亲至近的寥寥几人中,她最怨恨的,还是他楼初英。他们都知道的,母亲是爱她的,也是爱他的,所以这种爱绝对无法令人满足。或者说,她没法满足,她越发不能容忍为什么母亲爱她、也要爱楼初英,为什么她的母亲不能只来爱她一个人!为什么分明楼初英已经拥有得比她多太多,还要更多地分去母亲所剩无几的爱!
她感觉自己自私极了。
她想要绝对排他、纯粹干净、只如同夕阳落日降临在她一人身上的爱。
她望向和自己几分相似几分神异的兄长。
她知道的,不可能的,世界上不可能有这种爱的,又或许她曾经拥有过这才生出这样荒唐的渴望来,可她记不得了,她唯一能够回忆起来的,那就是柳术带给她的那种感觉,几乎就那样接近了。
所以她怨恨,又知道自己不该怨恨,她只能忽然捂着脸上眼泪笑说:“可我爱母亲呀。”
母亲爱她,却从未到了能因为爱她而坚持活下去,可她爱母亲,甚至可以为此、在栾平的焰火里安然去死。
楼初英眼睛发酸:“元娘,母亲爱你。”
他只是如此重复道。
如此简单地复述,又更加简单地把他心里念着想着的所有倾诉成一句简单的话:“元娘,哥哥也爱你。”
这是种,沉重的爱,像一副从小到大相依为命的枷锁。
枷在楼初英的颈项。
楼元盎笑笑,沾满眼泪的嘴角甚至是下压的,“楼初英,你可以不用这样活的。”
放弃所谓对她的兄妹之爱,他真的可以过得无比潇洒。
他仇视自己的父亲,愧对自己的母亲,不过父亲无用,母亲已逝,更不用去提其他与之毫无血缘的外人,亡妻的容颜早已模糊,枕边的繁娘又始终和他在心里保持着距离;唯一特别的该是阿胜,是他的弟弟,也是他的儿子,让他恨,又让他没法痛快地恨,让他爱,更让他爱得痛苦艰难,他也由此,和他也保持着距离,且父子之间本就要有天然的距离。
所以周身三尺之外,只有楼元盎了,他的妹妹,和他血脉缠绕、从小进退与共的战友。楼元盎很少站在他身边迎接各种风雨,她常常站在他的身后,却像是撑起一身皮囊血肉的那串脊椎骨,让他觉得心安,让他觉得有所归依,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化隆城里游荡。
可就是为了这点安慰,他要付出几乎可与上朝厮杀一般无二的挣扎苦痛。
舍弃了这点,他就可以变成“完人”,风雨不侵、刀枪不入的金刚完整之人。
但楼初英重复说:“元娘,哥哥爱你。”
他很多次都这么说过,很多次都能让她觉得,她也终于不是一个人在化隆城里痛苦。可每次都是这样,她的妒恨与日俱增,让她触及这样的感情,生出了更加激烈凶狠的反意,让她觉得这是施舍,是已经享尽一切、占尽先机的长兄对自己骄纵无知、无理取闹的小妹的包容。
楼元盎哈哈笑,笑得无厘头,可眼里盈盈呈着的泪,却又昭示了一切物极必反、盈缺有时的臻理在□□凡人身上的极致表演。她的声音一霎那冷静问:“又出事了吧?”
是啊,到处都在出事,包括他的身体,他的神志。
楼元盎抿着唇上的泪点点头,“我就说嘛,不然你也不会跟着我发疯。”
出事,他一辈子都在为各种人惹出的事端奔命,没有一刻能够真正停歇,包括此刻,他知道了,方才他们兄妹之间所有的脆弱,都该是他连日连年忧思难解所致的幻觉。
要抵抗这样的幻觉,楼初英最熟悉不过,他最惯于处理事端,几乎就是姓楼的一众人等里最趁手最廉价的抹布了,而他的妹妹,他的元娘,却是他的极端。
她厌恶这些。
所以她很少去处理事端,她喜欢一劳永逸。如果不能斩草除根,那她简直就是姓楼的一众男女之中最消极最怠惰的那个。
只因为她厌恶,厌恶繁杂的事端,厌恶庞杂的人情,厌恶这期间形形色色的脸孔和各式各样的虚情与假意。
所以今夜,她作风如旧地说:“那好,很好,处理好了就行,不用来烦我……”
她那么聪慧,猜得到这次的风波恐怕和楼初英话里认定“已经疯了”的郑弥脱不了干系,可她还是如同消极的从前,强忍着心里的恶心厌恶,把别人睁一只又闭一只的眼睛全部闭上。
她一个人飘忽欲走。
身上湘色的披风已经看不出真正的颜色了。这是一早上,楼初英特意备的,因为他早料到他那气急败坏的妹妹,定然没法周全地准备迎接这席天卷地的风雨。
她从不迎接,也不需要迎接。
因为她想化作风雨,又或者,她已经是场风雨。
楼元盎又停下,背对着他再问:“太老爷快要回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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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鹰腾,终于回来了。不过他到京时,已经快近日落皇城落钥的时刻,所以楼元盎都没有来得及去接,他便已经进宫拜见陛下述职去了。等到楼元盎按照楼初英事先嘱咐过的时辰去前院等待楼鹰腾回家吃饭,在路上,便见整座楼府的下人噤若寒蝉。
她不经起疑,悠闲的脚步一顿,侍从的小荷刚要奇怪,就见她立即掉头往祠堂“走”。
去祠堂的这一路,楼元盎其实是用跑的。
她真的难以按捺住自己雀跃的心情。
说实话,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这么期待过古板又滑头的楼鹰腾的归来。
但她想看楼彭的下场。
离祠堂还有一座天井的距离,楼元盎就被楼鹰腾的亲兵拦下了,她也不闯,就这么眺望着紧闭的祠堂内的灯火通明。
还有倾听着为酒色掏空身子而早早衰朽下去的男人的哀嚎。
楼元盎想,一定是动家法了,或许就是曾经落在楼初英腰背上的木棍,如今又沾上了当年执掌者楼彭的血。
楼元盎觉得自己过分快意的,这样的快意总要与人分享才能理直气壮,可环顾四周,她找不见楼初英的背影。
没有楼初英,这样残忍又美妙的享受,一下子变成了过夜的蒸饼,过分干噎无味。不过,这就是楼元盎月余日来所图谋的,所愿达成,便是让她啃树皮,恐怕也别有滋味。
但美好的享受总是短暂的,楼鹰腾的棍棒很快落地,那清脆的一声掷棒响后,上了年纪的楼鹰腾的气喘和正当壮年的楼彭的呻吟逐渐清晰。
楼元盎正了正姿态,便见楼鹰腾破开门板冲了出来,而烛火倏忽之下,追随他步台阶而下的,还有楼初英修长健壮的轮廓。
楼初英原来就在祠堂里。
铺面而来的血气呛得楼元盎侧首,但她还记得要在楼鹰腾面前把握住十成十的柔弱可欺来,便连忙垂下脸,瓮瓮地喊他:“太老爷。”
楼鹰腾就是直奔她而来的,便打住脚步,脸色铁青地点点头,“元娘来了。”
他的声音里绝无往日的欣慰。
他还上上下下,在昏暗的夜色里,细细打量她举止间涌动的不安分来。
他冷声道:“你父亲犯了错,我已经惩罚了,你作为女儿的,要引以为戒。且他到底是你的父亲,父亲卧病,理当尽孝——”
说着,他又偏向了楼初英,刻意问:“始美,你瞧瞧元娘的脸色,是不是不太好?我人老了,眼睛也不那么好使了,元娘若是身体有恙,那必然是在家里休息得不好,不妨到外头修养几天,正好你舅舅一家也上京,晚几天就到,你作为小辈,理当拜见。”
楼元盎硬生生把楼鹰腾话里话外所有的警告打发,都借低埋的头和轻柔的声线,一一接住:“多谢太老爷关怀指点。”
但她的话着实敷衍。
不过楼鹰腾也不在乎了,这个孙女能摔了亡妻遗物借以“坑害”自己的生身父亲,本就对家里的人伦大义没几分敬意,现在他如了她的意,借故惩治了自己本就不安分却实在无能的儿子,她不蹬鼻子上脸翘上天,他就已经心告万岁了。
楼鹰腾点头,终于露出几分虚假的满意来,然后他就径直阔步而出,在楼元盎和楼初英错身的瞬间,喊上了楼初英:“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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