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初英已经不知道楼鹰腾走了多久了,他回过神,一转身就撞上也被他久久遗忘的楼元盎。
楼元盎说,她要走的,就去母亲留下的地方。
他说,不是在撵她走。
楼元盎说,是她想要走,只不过不离开化隆。不离开化隆,只是放心不下虎视眈眈的梁家,还有被无端牵连的柳术。
“那我呢?”
他问楼元盎,那我呢?
问出口的一刹那,他感觉眼睛鼻头又酸又涩。
活到现在,他突然有种想大哭一场的冲动,但哪怕是幼年楼初英、童年楼初英、少年楼初英,都没有这么愚蠢的想法。这实在不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可是他感觉眼泪,已经无意自流了。
“是我特别没用,让你永远没法做自己。”
他的妹妹开解他说,就算是他们的老祖宗,楼宗和,都做到那个地步的人了,也没法做自己。
楼初英其实一点也不想听见这样的话,他希望楼元盎说,哦,所以我恨你啊楼初英。那他只会在心里说,反反复复地说,对他唯一的亲人说,哥哥爱你,哥哥永远爱你,我爱你啊楼元盎,和母亲一样,不,会超过母亲对你。
可楼元盎只是沉默。
他从来没有发现,楼元盎往日令他熟悉的沉默,而今也能带来如此之多的折磨。他向来易于忍耐这些痛苦,可今夜,他想像大哭一场一样不着调地逃跑,所以他又向楼元盎说:“如果这个地方真的无法忍受了,那就逃吧。”
楼元盎摇头,声音如此冷冽。
“这不是逃。”
她只是要换个地方好好活,不愧对来世上一场,可惜她现在,还没法潇洒。又或许她永远,也没法潇洒,但她要试一试。
她转身就走,摆摆手,翩跹的裙摆忽然又为他牵绊。
楼元盎告别道:“哥,我走了。”
**
第二天就是八月十五了,家里要有很多客,哪怕今年多番白丧红祸,楼家的门房上递来的帖子依然数不胜数,不过最后登门的,十之一二,仍然需要家里人准备一会儿。
楼元盎也需要准备东西,却是出门的行装。
她提前一夜收拾的行囊,发现了许多条新做的裙裳。颜色鲜亮的、清淡的、庄重的,各色各式,春夏秋冬四季服饰皆全,一看就是自她出嫁后,家里循例给她做的。
那就是母亲给她做的。
楼元盎一件件地往镜子前比划。
都是很漂亮的裙裳,其中不乏有几条特别的花色,是往日滕菀贞最喜欢的几款。
“小荷?”
“来啦来啦!”
“这几条裙子你帮我收一下。”
“啊?姑娘不穿了吗?”
“替我送到明日菀娘要住的厢房里。”
小荷一愣,旋即眼睛弯弯地笑起来:“好啊,菀娘见了一定会很欣喜的!”
楼元盎笑过,把裙子一一挑拣出来,小荷叠着绸缎,忽然凑到她身边小声问:“这样子就算是——重归旧好了?”
楼元盎略一挑眉,小荷抱着满怀花朵儿般的色彩,转了个圈儿,转去了外间,一条臂膊上缀着的小铃铛沙沙地响,楼元盎垂眸,恍惚又回到了去年往高陵奔丧的马车上,滕菀贞和她一起挤在绒垫里,滕菀贞靠在厢壁上,她楼元盎枕在滕菀贞的怀里。
当时,不知道楼初英和滕菀贞讲了什么,回来时她便红着眼睛,面对亲长的关怀,推说身体不适,楼元盎便携她上车,看似是她在照顾她,实则又是她在照顾她。
时间久远,又那么临近,楼元盎记得清晰一路颠沛的恶心,却有些模糊自己和她的对白。那丁零当啷的铎铃里,滕菀贞的嗓音细细密密,像是蒙在车窗上的第二层薄纱,敷在脸上,让人觉得柔和细腻,却透不过气。
说及滕菀贞的少女心事,楼元盎只觉得头晕。本也没什么复杂得让人头晕的事件,只是现在想来,她遇见流浪汉般的弥衔风,又逐渐喜欢上与自己表姐暗通心意的弥衔风,如若这个叫弥衔风、这个不够赤忱坦荡、这个躲躲藏藏不见天日的男人是个心思歹毒的亡命徒也就罢了,一边作弄姐姐的感情,一边勾搭妹妹的心意,她定然早早地就会斩断情丝,然后斩断这个男人的脖子,叫他永远也不能去祸害别人。
可那个弥衔风,是个身世复杂但心思纯粹的好人。
人的天性就是向往美好,尤其她们还诞生在一个,从少女的角度看来,几乎更加美好的家族里。弥衔风既美,又好,实在无人能够抵抗这种感情的深种。况且,她滕菀贞也是个好人,她不行恶事,也少生歹意,她几乎就是眼见着自己的感情随着年岁渐长慢慢加深,而恋慕的那个人和自己最爱的表姐越走越远。
她的头也好晕。
尤其是听说表姐出嫁,与弥衔风,再无可能了。
她几乎就要头晕眼花地,欣喜起来,可真细细想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有何值得欣喜的,她几乎是一夜之间失去了弥衔风的消息,也近乎一夜之间和嫁作人妇的表姐疏远。
楼元盎眼前也有点发晕。
她在铺满衣裙的床边坐下,伸手随意一摸,领口繁复精细的刺绣就像滕菀贞的袖子一样,拂过她的手背。
她早就为了外面一院子的玫瑰坟场再三致歉。她只是一时间头晕眼花,醉倒在那样鲜艳的颜色里。她只是一瞬间生出了想要重获新生的想法,想要跟着弥衔风消失的方向,去更北的地方追寻。
楼元盎想,如果她真的能知道滕菀贞对弥衔风的感情究竟有几斤几两,她或许就要原谅她对那一院子生命犯下的冤债。不过其实,她已经鲜少关注除人以外的活物了,在日复一日的倦怠里,她早已失去了那种感知自然的天赋,可对习以为常捕捉的情感,却出奇地浓烈起来,浓烈,浓稠,浓得此时此刻,她被那冲天的香气充斥满了腔壳,几乎要被憋得,难以呼吸。
她多么清楚滕菀贞的眼泪有多么伤心痛苦,便知道自己那时要和她一笔勾销,是有多么冷硬无情。
楼元盎开始用力按压对称的太阳穴,仿佛脑外的压力便可勉强抵御脑内的猛冲,仿佛这样就可以不用疼。
外间小荷忙碌着问:“……姑娘,用什么颜色的绦子呀……”
楼元盎回神,但已经错过了话中的关键,便含糊地应上一句:“你随意。”
小荷端着自己的手臂,将前臂上挂着的一水各色的绦子端进来要给楼元盎看,“姑娘你看我找到的——”
上面还压着几色轻灵的披帛。
“都可以,或者全给她吧。”
“啊?”小荷有些吃惊,“真的全给菀娘吗?这两条披帛还是你和卢娘子出门一起选回来的啊。”
楼元盎凝神,定睛一看,果然如此,那两条正是出门给楼艺胜买桂果时、“顺便”选上的,也正是柳术被郑弥放火的那一天。
“都给她吧,听繁娘说,她要订婚了,要当新嫁娘的姑娘,多添多少的衣料都不嫌多的。”
小荷眨眨眼,口头应着“好”,眼神却透出一种对落寞的关怀来。
楼元盎摆摆手,“你去收拾吧,我有点累。”
小荷连忙跑出去把东西放下,又连忙跑回来给楼元盎收拾床褥。楼元盎便顺势起身,坐在了窗台边。
“好,那姑娘早点睡啊,明天应酬,还要赶路,可要辛苦呢。”
楼元盎点点头,小荷便将房门带上,连带着屋外廊下位置刺眼的宫灯,一连都被熄灭了好几盏,火光一谢,楼元盎朝窗外看去,头顶上天边的月亮便皎洁了起来。
她扶上窗棂,刚打算把窗拉上,手边便飘过一片衣袖,搔过手背时的感觉,和她曾经心爱的大表妹滕菀贞一模一样地让人难以言喻。
郑弥一向喜欢这样悄无声息地来去,楼元盎没有多少惊吓,只是有些厌嫌地放手,视线也瞥回了屋内,许他由外向内靠上窗台。
“元娘。”
“你就是这般,随意夜访别的姑娘的深闺?”
郑弥垂下脸来,身上不知从何处经过带来的花香气就这样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我只是想你了元娘。”
楼元盎克制住呼吸,错开面门,“因为是我,你就这般恣意?”
“我绝无轻薄的意思。”
楼元盎轻哂,仰头,鼻尖就要擦过郑弥低垂的嘴唇。郑弥以为,随着上移的,还会有她的视线,可她始终不愿分自己一眼,甚至那样挑衅而无所谓的眼神,都只凝固在他因为千言万语梗阻在喉而有些发颤的嘴唇上。
她掀掀唇瓣,语气讥诮:“夫妻敦伦都行过了,就不要再扭捏伪装了。”
郑弥喉咙里的梗塞感更加强烈。楼元盎作势要起身,他连忙开口道歉:“对不起,我……”
“有什么值得对不起的,你若真感到对不起,也不是对不起我。”楼元盎随手收着圆桌上铺开的首饰。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珠玉的脆响。
郑弥缓慢开口:“听楼始美说,你要出远门。”
因为是听楼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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