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知微拿起公诉人提出的证据目录。
“针对第一份证据,即所谓的凶器,疑点颇多。被害人的尸体出现在河边,尸体上有死后撞击留下的痕迹,可以合理推测是从上游顺流而下,到达无仰村旁边的下游,第一案发现场应该在无仰山上,也就是村中被视为不可攀爬的禁山,平时没有村民会前往的地方。
“我有幸登上过那座山。山中树木山石众多,像这样的石头混在其中,花上三天三夜也找不到。被告没有理由将这样的石头带回家中,反而会引起他人的怀疑,为自己留下罪证,我怀疑被告存在被陷害的可能。
“第二项证据是村长守山青的证言。他称曾目睹被告离开家中,并怀疑他与被害人的死有关,这证言中充满了推测,且守山青本人在开庭前离世,无法当庭作证。对于证言的真实性、合法性和相关性,我方均不认可。”
除了最重要的前两项,她对其他证据也依次发表了观点。
之后,轮到检方对冷知微的证据质证。
在开庭之前,她增加了两个人证和一份物证。
村长守山青的儿子守远继从无仰村赶来参加庭审。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广森市,他此刻坐在证人席上,两手搭在面前的桌子上,紧张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冷知微介绍完他的身份,随后问:“守远继,请告诉法官,7月8日晚上你发现了什么?”
守远继没有立刻开口,他咬着牙,知道自己说出的话将决定方烈的命运。
法官理解证人上庭的紧张,没有急于催促,耐心地等待着他。
守远继长吸口气,缓缓说道:“7月8日那晚,天气闷热得厉害,我睡不着,又怕吵醒其他人,就坐在自己房间窗边的躺椅上扇扇子。我看到有人走出了家门,两个小时左右重新回来,那人不是方烈,而是我的父亲守山青。他没有直接回屋,而是从方烈房间旁边绕过了一圈。”
他这句话阐述的虽然仅是事实,但谁都能推导出之后的判断——守山青极有可能是凶手,而且他陷害了方烈。
儿子揭发父亲,这样的大义灭亲,无论是现代还是古代,都极为罕见。
除了这一点,守远继没有其他情况要说明。
之后冷知微请来了另一位证人。
这是来自无仰村的女孩顾茂慧,她离村子最近的县城读高中,虽然在城里生活过,但是从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
她两只手搅在一起,看起来非常紧张。
“顾茂慧,说要提供一个证物和一份证言是吗?”法官问。
小慧连忙点头,说:“是的,前两天村子发洪水,树伯就是我们村的老人守山树他、他承认自己杀了村长。”
这个时候,检方举手示意,说:“我方认为守山青被杀案件与本案无关。”
法官同意了检方的意见,但看在小慧还是未成年的人,对她放轻了语气,说:“守山青遇害的事情,我们在这个庭上不讨论。”
小慧连忙解释说:“我不是想说这件事,只是想为您介绍一下树伯。他是最后一个接触村长的人。树伯被洪水带走前,塞给我一个东西,对我说是村长杀了林田哥,村长临死前向他承认了,他本想自己在法庭上揭发这件事,但他为了救我在洪水中丧生,只能由我转述他的话。”
检方认为顾茂慧的证言是二次转述,她甚至都不是自己听村长说的,而是转述了守山树说过的话,这份证据的证明程度极低。
但是对于顾茂慧提交的那件证物,他们的反击则变得公式化。
“树伯在被洪水冲走前,塞给我的是一个塑料袋,等我跑到安全的地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沾血的纽扣。这是村长交给树伯的东西,村长说自己做错了,所以一直留着它,给自己改正的机会。”
这枚纽扣是顾林田的尸体被发现时,身上衣服缺少的那一枚。
当初警方认为纽扣的丢失是由于顾林田生前同凶手搏斗导致的。
所有证据出示完毕,在自由心证的过程中,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结果。
但是冷知微心里明白,这些也都不是决定性的证据,所以她在最后的总结中向法官阐明,第一,关于本案的犯罪嫌疑人,已有的人证和物证均可指向守山青,他是最有嫌疑的人,即使他已遇害,无法判刑,也不应让其他人承担他的罪责。
其次秉承着疑罪从无的原则,在有其他更有嫌疑的人员出现,且现有证据不能直接证明被告杀害死者的情况下,不应判责被告承担刑事责任。
冷知微坚持为被告做无罪辩护。
冷知微先看向审判席和公诉席,然后看向旁听席。
“最后,我想为大家梳理一下发生在无仰村有关本案的前因后果。这件事情要从二十四年前说起。”
检方在这时又要提出反对意见,但是陈词总结阶段没有互相提问的权利,法官微不可见地对检方摇了摇头,然后对冷知微道:“冷律师若与本案无关的内容,请不要在此提及。”
冷知微解释道:“谢谢法官的提醒,我要说的事情确与本案有关,而且我也会长话短说。”
她不容置疑的语气中仿佛藏着新的推论,法官、检方还有所有旁听者的注意力都被牢牢定在她身上,听她娓娓道来。
“无仰村有‘游神祭’的习俗,这项习俗的背后目的是无仰村守护多年的秘密之一。
“‘游神祭’表面上是古人祈求神山庇佑自发的民俗活动,每三年举行的一次,每次的仪式都会将一位老人送入深山,而这位老人不会再回来。初听闻这一规则时,再加上村子名为无仰,我曾以为这是延续了数百年弃养老人的行为,非常痛心。可是后来随着一个巧合,我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村民们世代守护村子的秘密,大多数人只在村子周围活动。村子里村规森严,其中有一项不允许村民离开村子发展的规则,很久以前如果有人离开,不光会被抓回来,还会经受严酷的惩罚。
“何况无仰村深处大山深处,连前往邻村都要翻过一座山,就算坐上牛车绕上一圈,也要一个多小时的功夫,所以无仰村可谓与世隔绝。
“巧合之下,我发现供奉在村子祠堂里的一位去世多年的老人,是曾经被送进禁山的‘祭人’顾天昌,他和隔壁延寿村赶牛车的王大爷长得一模一样,连脸上疤痕的位置都如出一辙。
“我当时怀疑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个王大爷就是顾天昌?这只要将王大爷和顾天昌后代的DNA进行比对,我们就能知道答案。我请专业的机构加急进行了比对,结果证明王大爷和顾天昌的儿子为亲子关系,王大爷和顾天昌确为同一人。
“‘不能离开村子’这条规矩最初源于为了延续村子的发展,确保有人守护山里的秘密而制定的,一直延续到了现在。除了村长担心被告可能揭发自己,反而希望他不要回来以外,其他成绩优秀的孩子要外出上学,也被要求在成年后回到村子。
“村里担心人才流失,我们可以理解。但是如今像无仰村这样强硬留人的村子少之又少。对于无仰村来讲,不离开村子是一条铁律。
“村长守山青曾说,他们的祖先是奴隶,是被安排来守山的,他们的家主或将军发布的命令在历史的演变中成了村子的规矩。
“所以‘游神祭’其实是无仰村延续了多年的‘魔术活人消失术’,是守山人的后代对不能离开村子的规则的反抗!
“据说最初有人离开村子被发现的话,会牵连全村受到严厉的惩罚。于是几百年前,作为村长的方家人想出了这样一个办法。他们利用‘游神祭’将老人送入山中,让其沿着无仰村那条不为人知的密道到达邻村,在生命的最后有机会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这件事情不能外传,因为控制他们的势力也许直到如今也并未完全消失。
“又或许几十年前战争不断,所有出去的人都遭受了战火,让生活在封闭的环境中的村民们对外面充满了抵触和畏惧,村长便不好公开谈论此事,以这样秘而不宣的方式一直延续到了二十多年前。顾天昌是最后一位被送进山的老人。
“恐怕邻村因此得了不少好处,才同意配合。我猜测以前是祭祀的祭品,二十年前可能是用无仰村的老人来替代自己村中已去世的老人骗取退休金等社会福利。
“直到守山青的父亲守天辉年岁渐长,对送老人进山的活动充满畏惧,便抢过了村长之位,修改了‘游神祭’仪式的规则,可这个秘密没有随着职位的变化而被继承下来。守天辉自以为躲过一劫,而且送入山中的乩童也顺利返回,这件事情渐渐不了了之了。
“守天辉担任村长期间,便利用职务之便,经常离开村子,到外面活动,他无意中发现了顾天昌,而顾天昌得知守天辉抢了方家的村长之位,出于对老村长的忠诚,顾天昌没有将‘游神祭’的秘密告诉守天辉。守天辉误以为顾天昌的出现是死而复生。
“‘村子守护的秘密到底是什么’这个执念种在守天辉的心中,在他离世前并未得到答案。几十年后,他的儿子守山青病入膏肓,他获得了父亲的日记,他被病魔逼得走投无路,他相信或者说他愿意相信村子的秘密能让人能延寿。
“守山青再也顾不上什么规则和忌讳,他频繁前往禁山,希望能找到治病的方法。然而即使他现在癫狂地探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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