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珩在济生堂酣睡的这些日子里,明微带着卫铮、韩惜春在三清观四处走走。
三清观比浮玉关和江北城都安静得多。观内的甬道由青石板铺成,两侧种着老柏,枝干虬结,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片暗绿色的穹顶。偶尔有穿灰蓝道袍的道童从甬道上走过,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
明微走在前面,袖着手,步伐不急不缓,偶尔停下来指一指路边的殿阁,说一句“这是讲经堂”“那是丹房”,语调平得像在念一份他抄写了很多遍的旧书目。
走到藏经阁门口的时候,明微的脚步停了一下。藏经阁的门半敞着,里面光线偏暗,书架上塞满了旧卷和竹简,空气里浮着一层陈年纸墨的气味。靠窗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又一片脏污的灰道袍,头发散着,用一根竹签随意别在脑后,面前的矮桌上摊着一堆算筹、纸片和墨迹凌乱的线书。他没有回头,目光钉在桌面上那堆算筹之间,手指在筹面上来回拨动,发出细碎的木料碰撞声。
“这位是明一。”明微站在门口,声音压低了一些,“他沉溺在术数的变化之中,已经许多年了。否则的话,我们三清观也许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来辅修术数——就是希望能把他从演化幻境之中拯救出来。”
“那你们这些年成功过吗?”韩惜春问。
明微摇了摇头。“毕竟我们还是以道法为纲要,再加还有许多杂务。我们的术数功底远比不上明一师兄。”他顿了一下,看着那个背影,“他那幻境,我用太乙神数占过,却见演化无穷,类象纷呈,生克交杂。我在其中只觉劳心费力,不过一刻钟的样子便退了出来。”他苦笑了一下,“但我清醒过来,问护法的师兄弟,他们说我待了不过两个呼吸。”
“明微道长的太乙神数我是见识过的。”卫铮说,语气比平时认真了几分,“连明微道长都无法解开明一道长的幻境——那明一道长现在是什么修为?”
“筑基后期。”
韩惜春和卫铮皆是一惊。
“那观中清和道长和玄晦道长也没有办法吗?”
“清和师叔只修心道,回养胎息,对术数并不深究。至于玄晦师祖,他所修天干化合术,于术数一道也不甚了解。”明微苦笑道,“所以道门中术数境界最高的,或许还是贫道。”
卫铮来了兴致。“我能入明一道长幻境看看吗?”
明微道:“不是贫道阻拦。一是施主的修为与贫道相差无几,进到幻境之中可能无甚裨益。二是若被幻境反噬,施主很可能像明一师兄一样,被困死在自己的幻境之中。”
卫铮拱手问道:“敢问明一道长所学术数是哪一门?”
明微苦笑。“这正是我们无法化解的原因之一。明一师兄所涉繁杂非常——从上三式到八字、梅花,再到地摊上的测字、断象,他几乎把这世间所有的术数都学了去。”
“啊?”卫铮和韩惜春又是一惊。
“只是或许学艺不精,自相掺杂,才导致他现在这幅模样。”明微摇头,“只期盼卫施主能以此为戒,贪多嚼不烂。”
卫铮笑道:“我没那么大的本事,能兼学天下术数。”
明一本来在书架角落的故纸堆中翻找着什么。听到卫铮说这话,猛地仰头大喝了一声。那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时带着一种被压缩了太久的、像从极窄的管道里挤出来的气流声。
他喊的是:“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凡象皆著因果,皆可知去往……”声音由高到低,到最后的喉塞音完全听不出内容来,像一句话被人从中间掐断了尾巴。
明微苦笑。“两位施主不必挂怀,师兄时不时就这样。”他侧身让出通道,领着二人往另外的地方去。过演武场,到讲经堂,明微一路走着,偶尔说两句典故,语气平和。但卫铮的心里一直记挂着明一。他走在韩惜春旁边,目光落在甬道两侧的柏树影子里,手指无意识地在袖口里掐着什么。
明微带着二人来到斋堂。斋堂里摆着几排长条木桌,桌面上铺着干净的粗布,碗筷整齐地码在桌角。三人的斋饭是白饭、腌萝卜和一碟炒青菜。用完斋饭之后,明微站起来,把碗筷收好放回原处。
“下午贫道还有自己的功课要研习。今日领着两位施主也大致游览过三清观,往后二位自便就好,不必拘礼。”他略施一礼,便端着自己的餐盘去了。
卫铮兴奋地放下筷子。“惜春,那我下午就先去藏经阁看看那个明一还在不在。”
韩惜春笑道:“我看你出了藏经阁就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我早就想到了。你去吧,我自己逛逛。”
卫铮笑着点头,往藏经阁跑去。他的脚步声在甬道上响了一串,很快就消失在柏树影子的拐角处。
韩惜春简单用完斋饭,看了看院中。现在是午后,观里的道长都在歇息,甬道上空荡荡的,只有日光从柏树枝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铺着细碎的光斑。
她慢慢往济生堂走去,脚步不急不缓。济生堂的门半掩着,她推门进去看了一眼——陆珩还在靠窗的矮榻上睡着,被子盖到胸口,面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呼吸均匀而平稳。她没有叫醒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退出来把门带上。
卫铮跑到藏经阁的时候,明一已经不在原地了。窗边的矮桌还在,桌上的算筹和纸片被推到一边,露出桌面原本的旧木纹。卫铮缓缓走过去,低头看了看明一翻过的那些纸。全是各种术数的盘——有几张画着地盘和天盘的叠加图,有几张写着密密麻麻的干支和卦象,最底下一张的边角写着一行小字:“三式合一,其象乃全。然象外有象,算不尽也。”
卫铮捡起最上面两张端详着。第一张纸上画着一个六壬盘,盘面上的十二地支被反复涂抹过,有几个字被圈了好几遍,圈线叠在一起把纸面都磨薄了。第二张纸画的是奇门遁甲的地盘布局,洛书九宫的格子旁边注着细小的批注,字迹潦草得几乎辨认不出,但卫铮认出了其中几个术语——“天心落乾”“六合临巽”“白虎入坤”。他把那两张纸凑近了些,手指沿着盘面上的格线慢慢移动。
他正在入迷的时候,肩膀被人从后面抓住了。
卫铮扭头一看,明一站在他身后。那一瞬间他的印象里涌进来很多东西——张狂的头发,几缕灰白的发丝从竹签里散出来搭在额前;稀疏的胡须,下颌和唇上各几根,长短不齐;身上那件散乱的道袍一股陈旧的尘土气味,像一件被压在箱底太久的旧物。明一的脸凑得很近,嘴张开着,那气味更烈。
卫铮的注意力却转瞬从明一的形象跳到了明一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背光下格外黝黑,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旧井。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动——卫铮看见了。他看见了盘、局、飞星、取象。那些东西在明一的瞳孔里像被搅动的沙盘一样旋转着,一层叠一层,一层压一层。他只看了两个呼吸。
然后他跌进去了。
藏经阁的墙壁消失了。书架的轮廓像被水冲散的墨迹一样退去。矮桌、算筹、纸片、窗边的日光、脚下青石板的纹路——所有能摸到、能看到、能感觉到的东西都在同一瞬间被抽走了,像有人把一幅画的底层撕掉,只剩下一层空白的画布。但那画布也不是空的。卫铮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空间里,脚下是看不见底的地面,头顶是看不见顶的天穹。四周浮着无数光团。那些光团有大有小,大的如车轮,小的如拳石,每一团内部都在缓慢地转动着,像一个个独立的、微缩的世界。
他伸出手去碰最近的那个光团。指尖触到光团表面的瞬间,他的意识被拉进了一连串画面里——一个六壬盘在他面前展开,盘面上的天盘在旋转、地盘在移动,四课三传像流水一样从他意识中涌过去。他来不及看清就被推向了下一层:一个奇门局在他脚下铺开,九宫八卦像棋盘一样展开,每一个格子里都站着一个不同的“他”,那些“他”在同时移动、同时出手、同时做出不同的选择。再下一层:太乙神数的九个宫位排成一个环,环在转,每一个宫位都在向他发出不同的声音,有的在说“东”,有的在说“西”,有的在说“走”,有的在说“留”。
他想退出来。但那些光团已经粘住了他的意识,像无数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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