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和柳惜微是三天后醒过来的。
那天陆珩正坐在济生堂靠窗的矮榻上调理经脉。济生堂是三清观前院东侧的一处偏院,三间打通了连成一整间敞屋,靠墙摆着两排矮榻,榻上铺着新晒过的干草和旧棉褥子。窗纸糊得比别处厚一层,把外面的寒气挡了大半,屋里生了一炉炭火,火苗藏在灰下,只透出一层暖融融的暗红色。
他左手搭在膝面上,右手搁在矮几上,闭着眼感受体内经脉中那股陌生的流动感——剜去两粒金丹之后,灵气运行的方式变了,像一条被改道过的河流,水还在流,但河床的走向跟从前完全不同了。
明微从外面推门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线。“醒了。”
陆珩睁开眼。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在矮榻边缘磕了一下,没顾上疼,跟着明微穿过庭院往后院走。沈渡和柳惜微被安置在后院偏房,和济生堂隔了一条回廊。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在门槛外面站了一下才推门进去。
两间偏房挨着。沈渡那间朝南,日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把半间屋子照得暖融融的。沈渡坐在床沿上,双脚垂在床沿下面,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他看起来比陆珩记忆中年轻一些——面容是二十出头的模样,眉眼干净,颧骨不高,和苍梧炼器堂里那个帮他找准修炼症候的沈渡有七八分像,但少了那些世事更迭的痕迹。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陆珩脸上,停了半息,然后露出一个有些茫然的、客气的笑。
“你是?”
陆珩站在门口,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把那口气咽下去,走进来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陆珩。三清观的弟子。你昏迷的时候是我……和几位师长把你带回来的。”
“三清观。”沈渡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屋里的陈设,“我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正常。”陆珩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平稳,“魂魄归体之后会有一段记忆空白期。修为越低,空白越多。”
沈渡哦了一声。他挠了挠后脑勺,那个动作让陆珩恍惚了一瞬——苍梧炼器堂门口,沈渡每次从炉火前离开的时候都会这样挠一下被火星溅过的后脑勺。他转开目光,朝隔壁那间偏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那位姑娘也是跟我一样?”
“柳惜微。她也醒了。”
沈渡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对这个名字没有反应,对“陆珩”这个名字也没有反应,对“三清观”三个字同样没有反应。他像一个刚从一场长梦中醒来的人,对梦里发生的事没有任何记忆,对面前的世界只有一层薄薄的好奇。
陆珩站起来。“你先歇着。过两天清和师叔会来看你们。”
他走出沈渡的房间,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冬日的风从回廊尽头灌进来,把他外袍的下摆吹得贴在腿上。他朝隔壁偏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半掩着,能看见里面有人影在动。他没有推门进去。
清和当日午后见了沈渡和柳惜微。他在偏房里坐了大约一炷香,出来之后对陆珩说:“魂魄状态稳定,经脉根基是完整的。记忆缺失不可逆,但修为留在了筑基初期。可以修行。”
陆珩点头。
“你打算怎么安排他们?”清和问。
陆珩沉默了一会儿。“可否让他们留在三清观?拜在你门下。给他们一个清净的修行去处。”
清和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层很淡的东西,像一杯水里溶了极少的一粒盐——尝不出味道,但知道它在。
“那法名就叫。”他说,“明心,明性。”
三日之后,沈渡和柳惜微正式拜入清和门下。拜师礼在偏殿举行,不大,只有明微和几个道童观礼。
沈渡穿了一件干净的灰蓝道袍,头发束起来用一根木簪别着,站在殿中行拜师礼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柳惜微站在他旁边,同样的道袍,同样的木簪,行礼的时候动作利落。两人行完礼站起来,清和把两枚刻着法名的木牌分别递给他们。
沈渡接过刻着“明性”的那一枚,翻过来看了一眼,收进袖中。柳惜微接过刻着“明心”的那一枚,同样收进袖中。两人对视了一眼,脸上是同一种表情——平静的、对新环境还带着一点距离感的、但愿意慢慢靠近的平静。
陆珩站在殿门外看着这一幕。
冬日的阳光从殿顶的琉璃瓦上反射下来,照在殿前的石阶上。他看着沈渡和柳惜微并肩站在一起的背影,想起刚到苍梧时沈渡递给他短刀的样子,想起丹堂柜台后面柳惜微替他翻查丹药清单时的样子。那些画面和面前这两道灰蓝色的背影叠在一起,清晰的和模糊的,有记忆的和没记忆的。
他转过身,朝后山的方向走去。
清和与玄晦在后山的石室里等他。石室里生着一盆炭火,比外面暖了一些。陆珩把浮玉关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离姝拿到魁首,蚊影针在赠礼当夜失窃,崔彻梅被宝鼎化生蛊控制,赵静虚的多重身份,冯虚和罗浮的计划,乌陀谷的僵局。他讲的时候清和坐在石桌边听,偶尔在面前的草纸上记两笔。玄晦坐在窗边的蒲团上捻着印,从头到尾没有插话。
“你是说,六大派打算联合讨伐乌陀谷。”清和听完之后开口。
“冯虚的意思是先追截,如果追不上就齐上乌陀谷。现在时昃带着人在追。”
“三清观要不要参与,我需要再判断一番。”清和说,“你把这件事一并知会净识了吗?”
“冯虚说会一并知会给悬空寺。”
清和点了点头,把草纸合上放在桌面上。“你先养伤。这件事不急在三天两天。”
陆珩点头。他站起来准备告辞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在门口停住了脚步。“清和师叔,玄晦师祖——”他转身看着两人,“我在浮玉关大比时,催动火决无意中引动了透明火焰,浮玉关童无忌觉得是丹火……”他顿了一下,“我想请师祖看看,那到底是什么火。”
玄晦捻印的手卸开。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陆珩脸上,那层惯常的平和之下浮出了一层很淡的、像水面下被搅动起来的暗流一样的兴趣。“普通火诀引动丹火?”
“是。”
玄晦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陆珩面前,伸出手。“你试试看。”
陆珩伸出右手,掐了一个最基础的火诀。指尖亮了一下,一颗黄豆大的火苗跳出来,红色,温暖,和这世间任何一个人掐出来的基础火诀一模一样。他维持着那个火诀,让火苗在指尖跳动着。玄晦凑近看了一眼,伸出手指在火苗边缘轻轻碰了一下,收回手,眉头微微皱起来。
“你方才说,在浮玉关用过。”
“是。一次是雷火交替时,一次是……”他想了想,“心气翻涌的时候。都是无意间触发的。”
玄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对清和说:“带他去不老天。”
清和微微一愣。“师叔,不老天——”
“玄白师兄前几日醒了。”玄晦说,“他的时间不多。现在去还来得及。”
不老天在后山的最深处。过了后山石室还要往崖底方向走一段,穿过一片几乎没有人迹的野柏林。柏树长得密而矮,枝桠交错着把头顶的天光遮了大半,脚下的泥土被落叶覆盖着,踩上去松软而无声。走到崖底尽头的时候面前是一面石壁,石壁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看不出任何门路的痕迹。
清和在石壁前站定,双手结了一个陆珩从未见过的手印。石壁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青白色光纹,光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后荡开的涟漪。藤蔓在光纹经过时自动向两侧分开,露出后面一道窄窄的石缝。石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深处透着一层极淡的白光。
“进去之后不要乱走。”清和说,“跟着我和师叔。”
三人侧身挤进石缝。里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窄道,石壁两侧刻着密密麻麻的经文,字迹细小而工整,在暗中泛着一层微弱的荧光。窄道走了大约几十步之后忽然开阔起来,眼前是一个硕大的石洞。石洞的穹顶极高,看不见顶部的边界,只能看见无数孔洞从穹顶和四壁延伸出去,像某种巨大的、被掏空了的蜂巢。每一个孔洞中都透出微弱的白光,有的亮一些,有的暗一些,像无数盏被同时点亮的、亮度不一的灯。
清和领着陆珩蹿进其中一个孔洞。那道孔洞比其他的略宽,里面的石室大约两丈见方。石桌、石凳、石床,四壁全刻上了某种道家经文。石床上盘坐一人,一身白衣,不着鞋袜,须发皆白,但眉眼、皮肉却十分年轻,看着似乎才弱冠之年。他的眼睛闭着,呼吸极轻极缓,胸膛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玄白师兄。”玄晦在石床前站定,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层,“这就是师弟跟你提过的那位三清观弟子。”
玄白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落在陆珩身上的一瞬间,陆珩感觉到了一股极大的压力——那压力不重,但极深,像一个人站在一口深不见底的井边往下看时井底传上来的那种吸力。他觉得自己被看穿了。从皮肉到经脉到丹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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