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污水横流的墙角，散发出阵阵恶臭，这里没有烛火，只有缝补衣裳的妇人，借着微弱的月光，眯着眼睛，一针针缝好，针脚细密——不过也未必是自己的衣服，也可能是给富人家做的活，来换点吃食。
卫长清还是没有动作，这个地方隐蔽，没什么人来往。冷风吹过他僵了的脸颊，飘雪落在他的肩头。正月的晚上很冷。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过来，每年都来，也就习惯了。还记得这座墓碑新立的时候，他恨不得也躺进去。可后来为什么没有呢？他想不明白，索性也就不去细想了。
他少见地发着呆，冻得腿脚都麻了也没起来。衣服湿透了，他懒得理会。
许久，他掏出一壶酒来，洒了一半在坟头，剩下一半，他一饮而尽。酒水在他嘴角溢出，浸透了他的衣领。
酒不好喝，一点也不好喝，是苦的辣的涩的，熬煮过的汤药也没有这么大的怪味，淌过喉咙的时候带起一溜的灼热，热得他作呕，差点把这壶美酒全吐了。可就算这么恶心，还是有不少人为了这一口疯疯癫癫。
卫长清热了起来，脸色发红，有点上头。他酿酿呛呛地跌坐在地，背靠着坟包。酒壶早就不知道飞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觉得好困，修长的手指深深嵌进硬实的坟包，抓了一把土在手里。土是软的、腥的，让卫长清想到刚刚喝下去的酒，胃里一阵倒酸水。这土刚填上去的时候是干净的，可时间久了，太多东西死在里面，就臭不可闻了。可它偏偏能让其他干净的东西好好长着。……可笑，可笑。
那点薄雪早就停了，但冬夜的风又刺又毒，卫长清本来就浑身燥热头脑发昏，被风一扑清醒了不少，但他还是不起来，抓着自己的披风胡乱一盖，竟打算就这么待一晚上。
如果被齐临川知道了，她估计要暴跳如雷了。卫长清闭着眼，嘴角忍不住上扬。可是，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滑落，掠过了他那难看的笑容，也拭去了齐临川的身影。
好冷，真的好冷。他扯紧了白绒绒的披风。远处热热闹闹的灯火很远，也与他无关。他从厚厚的披风下探出一只手来，摸索到了那只酒壶。他把它揣回怀里。风从土坡上灌下来，一路灌进领口。可是他太困了，也就没有再拉严实点。
半梦半醒间，他梦见极小的时候，一对体面的夫妇抱着他坐在院子里的树下，女人神色温柔嘴里轻轻哼着童谣，男人拿着一根狗尾巴草想逗他却被女人低声呵斥回去；后来颠沛流离，家没了，衣衫褴褛饥一顿饱一顿，男人越发沉默，皱纹深深刻进了眉间，女人也变得默不作声；再后来，女人不知道往何处去了，男人的精气神彻底垮了，日渐消瘦……然后呢，然后男人就在这坟里了，那首童谣也跟着葬了进去，他记不得了，也没处去问。
卫长清摸上自己胸口黄澄澄的长命锁，突然癫狂地大笑起来，笑声嘶哑，被风一裹像哭嚎。他抱紧了自己，像一条被痛打了一顿的落水狗。
他每年都是这么过的，前几年还会说些话，到后来连话也不说了，总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好与坏都是这么过着，有些人命苦也是注定的事，那样的痛让他渐渐麻木，连带着看起世人都面目可憎起来。哪怕他后来拥有了再多的东西，他也改不掉骨子里的狠辣和狰狞嘴脸，他永远也学不会像谢清尘那样世家公子的豁达气度，让他嫉恨又狼狈。
世道就是不公的，有些人一生短如昙花，没过过多少好日子，就早早去了。那样也好，享福了，反正活着也是折磨。看着那些活得像一滩烂泥的人，他都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活着，明明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死去的安详难道不是更值得期待吗。
那他为什么不去死呢，对，他也该死，但这个问题或许就和他当初为什么没爬进这座坟一样，时间长了，就记不清为什么了，也觉得死了虽然好，但活着也还可以忍受，就这么活下去了。而且谁知道那一头有什么东西，人变成猪、变成狗也说不定，那样也不能说不好，脑子太小想得就少，反而开心些，慧极必伤不是没有道理的。
卫长清觉得自己挺贱，嘴上嚷嚷着不活了，可还是活着，还是每天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过着。不过现在他确实不想死，现在死了大概齐临川他们会很难过吧。
半梦半醒间，他想起小时候。冬天下雪，父亲把他裹在旧棉袄里，两个人挤在漏风的破屋子，父亲的手很粗糙，蹭得他的脸不太舒服，但他记得那个温度，后来的几年，他的脸贴过冰冷的稻草、冷硬的石砖、别人的拳头，却再也没有过那种温暖。
再后来，是一只柔软的手，是齐临川，那个脾气不好的师姐。卫长清被收留了，但他就是个不知好歹的小混蛋，他从没真心认为自己有了家，碧华门也是一个暂时经过的地方。但他也不知道他要去哪，茫茫天地里，竟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他终于睡着了，梦里，是那个种着一棵柳树的院子。
天亮了，他睁开眼睛，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石头上结着一层薄霜。他把那个酒壶放在墓碑前，想了想，道：“明年再见。”
清晨的资州难得有些热闹，或许是新年将近的缘故，人人面上都带点红润。卫长清走上街，在一个包子铺前站定。
卖包子的小姑娘很高兴，她也是热气腾腾的：“公子，买几个包子馒头吗，都是早上新蒸的，好吃又便宜。”
卫长清笑了笑。早晨没什么太阳，路上还结着霜，热气也带不动什么颜色，大家都恹头耷脑的。可他这一笑，像蜜一样从嘴角渗出，眼里的华光是任何珠宝都无法比拟的。
光线重新流动了起来，只眷顾他一人。
小姑娘看呆了，她脸上的红润又刷上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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