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阁外的长廊上，苍妈妈已经来回走了不知多少趟。
天灰灰亮时，她便站在了楼下。
后来雨停了，阳光一点点翻过飞檐，她便从楼下挪到了二层，又从二层挪到了甲字号雅间外。
门始终关着。
里面偶尔传出一点动静。
先是桌椅被撞得一响，后来又有一阵很沉的灵力震荡，连廊顶悬着的串串风灯都跟着晃了晃。
苍妈妈脚步一停。
侧耳听了半晌。
没听见白玲儿喊。
她又继续走。
走出去五步。
再转回来。
“怎么还不出来，早该到时辰了……”
声音嘀嘀咕咕。
她昨夜又是一宿没睡。
起初只是等。
后来去问葛青，葛青只道：“看不透，惹不起，老婆子还要去安抚石魁兽，苍主管还是去歇息吧。“
苍妈妈当时心便沉了下去。
葛青是筑基圆满的前辈。
连她都看不透，那至少是金丹境。
金丹。
整个天启城，掰着手指头都数得出来的霸主人物。
平日里哪一个不是高坐云端，寻常修士想见一面根本不可能。偏偏昨夜来了百花楼，还点出那些要求。
苍妈妈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男人太多。
有钱的。
有权的。
有修为的。
越是站得高的，很多时候越不把下面的人当人看。
玲儿又生得那副模样。
若那少年真起了兴致，不肯放人……
苍妈妈越想越慌。
她昨夜把人亲手送进去时，只想着逼这死丫头认命。
可真等了一夜，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却一个比一个糟。
要是受伤了怎么办？
要是被看中了又怎么办？
若那少年开口要人，百花楼拦得住吗？
自己又拦得住吗？
想到最后，苍妈妈自己都心烦了，转头冲楼梯口瞪了一眼。
几个偷偷探头的小女姬“嗖”一下全缩了回去。
“看什么看？”
“都不用干活了？”
楼梯口立刻安静。
只有一道黄裙边没来得及撤离，还露在转角外面。
苍妈妈懒得再骂。
就在这时。
咔哒。
门栓忽地一响。
苍妈妈猛地回头。
房门从里面缓缓打开。
阳光顺着门的开合铺了出来。
白玲儿背着一柄雪白长剑，站在门后。
苍妈妈原本已经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全然卡住了。
她先看脸，有些白。
再看眼睛，清亮得很。
再往下。
衣裳虽然有些乱，莲红裙衫却完整穿在身上，领口也拢得严实，只是墨发随意盘了两下，明显没认真收拾。
苍妈妈的目光最后落在那柄，她从未见过的雪白木剑上，停了一停。
“人呢？”
白玲儿知道她问的是谁。
“走了。”
“什么时候？”
“刚走不久。”
苍妈妈哦了一声。
又问：“没说带你走？”
白玲儿愣了下。
“带我走做什么？”
苍妈妈盯着她看了两息。
见她那副莫名其妙的样子，不知为什么，胸腔那口压了一夜的气终于松了些。
“没什么。”
她转身便走。
“既然出来了，就回去洗把脸。穿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叫人看见像什么样。”
白玲儿站在门口。
“妈妈。”
苍妈妈脚下一顿，没回头。
白玲儿却已经走了出来。
大概是自斩两境后，她还没完全恢复，脚步比平日缓了些。
苍妈妈听见那一点极轻的拖沓，终于忍不住回身，一把抓过她的手腕。
“脸怎么这么白？”
“没事。”
“没事能白成这样？”
苍妈妈眉头一拧，灵力已经顺着她腕脉探了进去。
这一探。
整个人顿然不动了。
白玲儿心里暗道不好。
果然。
苍妈妈缓缓抬起头。
“你……”
她像是没确认清楚，又重新探了一遍。
九道灵涡。
气机完整。
灵力充盈。
炼气九层？！
苍妈妈的面色露出惊讶和疑惑。
一时间，长廊上安静得可怕。
楼梯口那几个原本已经缩回去的小脑袋，不知何时又重新冒了出来。
黄裙女姬在最下面。
上头还叠着两个。
苍妈妈顾不上骂她们。
只是死死盯着白玲儿。
“昨夜，那个人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白玲儿一听这话，就知道她想歪了。
但白玲儿铮铮道：“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
黑莲的事，她现在谁都不准备说。
不是不信苍妈妈。
只是这东西究竟是什么，她自己都还没弄明白。
知道的人越少对自己越好。
苍妈妈微微愣住，以玲儿的性子这句话本该暗含抱怨，可声音里面却只有倔。
她猜测，玲儿境界的提升，定然与那少年做了不可描述的交易。
过了一会儿，她手上的灵力再次探入白玲儿体内。
这回检查得更细，直到确认根基并无虚浮，甚至比她这个老炼气九层还要扎实，才终于松开手。
只是少女脸色依旧不好看。
“境界突破，脸为何白成这样？”苍妈妈又问。
白玲儿眼神飘了一下，总不能说自己刚拿剑势斩了两个灵涡吧。
她清了清嗓子，“我学艺不精，昨夜……折腾得有点久。”
苍妈妈：“……”
”哇唔~~“
楼梯口忽地传来一阵惊讶。
紧接着又被人死死捂住。
苍妈妈脸色变了又变，心里暗想：这是……在怪自己？
随后，苍妈妈又扫了一眼白玲儿身后的照雪。
“剑是他给的？”
”嗯，剑胚。“
“可以养成本命剑。”
白玲儿不多解释，但回答的时候，眸子不由亮起，显然是真心喜欢。
苍妈妈看着她说起剑时那副神采，没再问下去。
昨夜她还不肯穿红裙。
今日红裙还在身上。
背后却多了一柄剑。
倒像是老天爷故意给她看的一样。
苍妈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先跟我回去。”
“去哪？”
“你就准备这副鬼样子去内楼报名？”
白玲儿一愣。
苍妈妈已经转身。
“不是要去吗？”
“赶紧的。”
“报名过了以后，一个月都得住在内楼试剑院。难不成还要老娘替你把铺盖送上去？”
白玲儿站在原地半晌。
忽然笑了，这一笑，瞬间盖过了秋光的灿烂。
“来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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