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狱外头伫立了薛义荣，听里头传来贵妃薨逝的消息，转而和身旁的王医官一起先一步回了坤宁殿等候苏缦问话。
苏缦一回到坤宁殿，便见薛义荣、王少隐已经在殿内，直接开门见山道：“是谁将有毒的餐膳送去了内狱？我正要寻你们，此事还须派人去详查——”
岂料薛义荣直接轻撩素袍跪在殿下，拱手道：“娘娘，不必派人详查，此事乃臣之所为。”
苏缦怔住，眼底涌出几分不可置信来，攥紧案边的五彩团花锦簇锦披流苏，“你疯了？薛义荣，官家要留她一命的。”
薛义荣只是冷静回答道：“娘娘，臣知你不想随意伤害旁人性命，但是张娘子，断断不可留，臣被张娘子矫借官家之谕一纸任命往外发调时，张娘子对臣说出——希望娘娘身边，再无一人。”
苏缦心头惊起，却还是面容沉沉，那日事情揭发宜真已经丧失了任何的机会，“义荣，她会被关一辈子，不能再兴风做浪了——”
薛义荣却直直仰望苏缦道：“娘娘，曾经的张娘子，处处与您相争，抓住一切机会要将您从坤宁殿拉下来，即便她被关起来，但是当下娘娘求情令她名位仍在，您能保证她可以一辈子都当待决之囚，甘居娘娘之下吗？您又能保证自己不会心软？每个人都有秘密，臣也知娘娘顾念亲眷之情，但是若留毒虫蚕食，必将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苏缦何尝不知薛义荣是在为她考虑，但是想到宜真的死，那并不是她所想见到的，还是抬手掀落了案上的一切，牍文、笔筒的毛笔散落一地，纸张如雪花飘在低空坠落在地。
心中虽气，苏缦却还是沉着地问出来道：“如何下毒？”
薛义荣犹自面色不改，却沉默不语，显然并不清楚，苏缦心头这才松了口气。
这时，绿绮从外头刚回来，站在薛义荣身侧道：“娘娘，毒下在绿豆汤，想必是里头加了瓜蒂。”
苏缦霎时惊疑不定地看着绿绮，当日葚玉所言怀疑之事，她也在场，侍女搬来绣墩，绿绮顺势坐下，“娘娘，这是昉哥的死因，也是我和薛内侍还有王医官一起探查出来小皇子的死因，结合葚玉之言，可以断定，便是当初的张宜真害死了皇子，薛内侍手下管着御药院，也发现有药品取用的情况，确定了秦尚宫从御药院取了药材瓜蒂给张宜真，将药下在绿豆汤里，配着甜瓜一起送给了在亭中玩耍的小皇子。”
苏缦按着眉心，眼中茫然一片，葚玉的只言片语虽有猜测，她却还曾抱有一丝侥幸，原来真的是她，是她害死了昉儿。
“是谁给宜真送去有毒的绿豆汤？俞充仪吗？”
薛义荣垂眸道：“是王昭容——”
苏缦神情僵了僵，隐约想起了从前的约定，王婤曾经说过她怀疑赵昉的死因不合理，希望自己若寻到凶手惩处了她，轻她不要干涉。
苏缦沉默下来，薛义荣径自继续道：“娘娘，我们三人除此之外，王医官研究秦尚宫的嗓子，终于将她治好了，得知一件张娘子初时也未曾得知过的事情，当初张娘子得盛宠，官家娘娘钦点第一，她亲手所制的阁中香便大受宫中追捧，内香药库多研制奉送此香，有一制香侍女被收买在里头使用附子这样的草药入药——毒性可以损害身体，进而致使不孕。”
“但，前去取香的侍女将有毒无毒的香丸搞混了，制香侍女不敢说出真相，导致这些有毒的香丸被人使用，宫中好香，人人喜欢衣带沾香，那段时间，宫中娘子诞下的公主接连去逝，张娘子自己的阁中也用了这样的香，导致生下的公主也接连死去。”
绿绮也拱手答道：“臣也确认过，宝福公主能平安健康，也是因为娘娘的阁中不好追捧时香，而王美人那里更是如此，几乎未见用香。”
薛义荣紧接着道：“那批有毒的香丸已经被臣等得知后立即摧毁。”
“张娘子之所以如此大胆敢害官家、娘娘的缘故，正是她也偶然从夏婆子那里知晓了此事彻底疯狂，将那个侍女处置了，作出今日谋逆的事来。
现在放过焉知她日后不会颠倒黑白，说娘娘如此相护的原因是您所指使为了让信阳郡王宗安成为储贰，任由此事发生，即便官家不信，可涉及后嗣之事，娘娘觉得，官家会不计较吗？”
半晌之后，苏缦原本冷厉着眉目的情态渐渐松弛，温声对还跪在地上的薛义荣道：“义荣，你起来罢，我知晓你的好意，多谢你们这样为了我考虑。”
薛义荣旋即从地上起身，依旧是一身温谦风骨，苏缦看向王少隐道：“师父，秦尚宫如何？”
王少隐一袭碧蓝大袖官袍，双手抱于腰间黑革处，头上的直角幞头翅羽微动，“她已经能说话，声音沙哑，不过治好了，又要将她杀了，实在是于医者来说如同做无用功一样。”
绿绮眉梢隐动，立时对苏缦坦诚相告道：“娘娘，是臣让王昭容见了秦尚宫，亲耳听到了昉哥之死的真相，我和薛内侍知道娘娘不希望宫中再造杀孽，但张娘子她犯错诸多，若您袒护，于被她害死的旁人便也是伤害。”
苏缦心中叹息声不断，也不得不认同绿绮说的不无道理，想到宜真，她本来是用有毒的香丸毒害后宫其他可能怀孕的娘子，反而自己也不慎用了毒香丸。
那天夜晚宜真抱着宝和公主来叩门求她承诺孩子会无事，宝和公主却还是去了，当她得知是自己亲手让自己的孩子去逝之后，她唯一能留恋的便是权力。
*
赵祉的风疾入体之后，加之中了蛊毒，虽然在翰林院医官的调养下逐渐好起来，还是留下了风鸣喘嘶的沉疴，不过已经可以恢复上朝、处理政事。
宜真的死，不知内情的后宫众人、前朝官员都感到意外，近前的中官统一口径只回答暴疾薨逝，再无其他信息，也有人说是京城春疫，宜真是患了瘟疫而死。
苏缦前去福宁殿见了赵祉一面，出来之后，隔日赵祉上朝便淡声对众臣宣布——决定为宫中张娘子之死辍朝七日，追封皇后，谥号温成二字，以皇后之礼发丧，群臣反对。
虽宜真并不祔葬，而是为其在京师营造一座园陵安置遗体。
被委任为园陵使的杜适，更是十分抗拒，而负责起草诏书的翰林侍讲学士谢垚更是不肯在宜真出殡之礼上宣读册文，有的是为礼法，有的为苏缦，有的因为不喜之前被大肆提拔的张尧辅，继而抨击宜真。
后宫之中，也纷纷同情于苏缦，毕竟赵祉于她坐在后位上已经先后追复废后郭氏，追封贵妃张氏为后。
其他娘子都在坤宁殿里请安，一同坐着说话，白才人摇摇扇子，“官家果然宠爱张娘子啊——不过才三十来岁，便去了，只是死后被追封皇后，身为嫔妃，这辈子也是值了。”
刹那，白才人面颊上涌现一丝落寞，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昭容知道宜真的死因，只是一直啜茶，俞充仪黯然神伤，“柔顺和善曰温，功利社稷曰成，可见官家心中多认可她。”
王昭容倏忽攥紧了手中茶盏，她狡作仁善，两面三刀，逢迎阿谀，阴藏祸心，何来真正的温成二字？
何贤妃和杨修容则是关心地瞧了眼上首坐着的苏缦，苏缦自然清楚她们以为她会对宜真追封皇后而伤心，在她看来，宜真是个可怜人，她这一生什么美好都没有留住，一切所求亦如同流霞转瞬即逝。
而她已经坐在了皇后之位上，并不奢求帝王之爱，得到了赵祉亲口同她说的‘信任’二字，便足够了。
苏缦平静道：“宜真在宫中多年，侍奉官家顺承上意，较之张氏郭氏，先后诞育三位公主，也曾在行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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