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宁殿内，苏缦扶着赵祉坐到软榻处，王少隐调配好了解毒的药，薛义荣端过来，苏缦顺势拿过药碗，用汤匙一勺接一勺地喂药，韩歧和容璧过来则是同赵祉禀告他生病这些时日的前朝动向。
韩歧拱手道：“官家，之前您情状有异，闻宴修并未曾借此干涉朝局，而是同众臣申明，您是身体欠安的缘故——”
容璧也肯定地回答道：“闻宴修他自从回京，重新担任同平章事后，做事也算兢兢业业，两府迟迟不曾按照贵妃的心意交给文书，还是闻相公斡旋拖延。”
他们是来给闻宴修求情的。
赵祉指尖在另一只手背上轻点，眼皮半阖，柔和的光线钻入绮窗洒落在他身上，此刻已经束发戴了青玉冠，一根龙首含金珠白玉簪横穿冠上，身上也换了一身菱格纹绫光锦白袍，挎着红鞓飞龙纹白玉带。
苏缦不由想起闻宴修被贬外放到颖州，和夫人一起离开京城的那天，她让绿绮代替她送他们一程，并且请他们若有朝一日回到京中，便给官家带几条那里所产的糟淮白鱼，先时有惯例，天子不能向臣子索食，所以她这个皇后来要。
听绿绮说，那时闻宴修红了双眸，潸然泪下，说——“圣人宽宏大量，不计前嫌，我今后再不会有旁的心思，做一个忠诚官家、圣人的纯臣，告诉圣人，若真有回来的一日，必然会带糟淮白鱼送于天家。”
彼时闻宴修应当明白她的意思，她并不是因为他阿附过宜真，便认为他该一辈子都待在被贬之地，所以闻宴修后来回京，赵祉也并未因此谗言压他的升迁，在杜适之前因处事不当被贬，得以接替他再度担任同平章事。
那糟淮白鱼，用酒糟和盐腌制而成，弹牙鲜香，果真是难寻的好滋味。
苏缦放下空了的药碗，转首道：“当时官家昏迷不醒，直呼谋逆之言，闻相公的确曾拿出那份签名状，有所质疑也是应该的，不过听韩歧、容璧二位相公这么说，闻宴修也并未主动去应贵妃的要求，官家不妨暂且信他，以观后效。”
赵祉唇边扬起一丝笑来，他大病过后，面颊还有一丝苍白，转而握住她的手，对他们道：“朕这次风疾入体，又逢宫乱，仰赖你们众人和圣人这才朝中无恙，你们做得很好，以后倘若朕真地不豫以致于独留皇后，朕希望你们也能如朕这般相信圣人——”
韩歧、容璧心中涌出几分惶恐，不过都道：“臣等遵命——”
经此一事，他们心中也对皇后的品行有了认识，就冲她对曾经阿附过贵妃的闻宴修也这般宽容，便知——她绝非张娘子那般肆意纵亲要权、贪夺权欲之人，也都反应过来，其实官家无论如何宠爱旁的娘子，而圣人始终是官家可以托付的人，至于外人所传什么坤宁殿行刺的真相是官家为了让贵妃当皇后故意找人行刺，更是无稽之谈了。
两人都退去之后，心中一动，苏缦便对赵祉实话实说道：“臣妾不想——宜真死，宫闱之秘，贵妃谋乱，不宜宣之人口。”
赵祉摩挲她指节的动作一顿，没有看她，而是颇为倦怠地躺在软榻的囊靠上，一只长腿荡在另一只腿上，“为何呢？皇后——她两次三番想要害你夺去你的位置，难道你看不出来吗？事实已经摆在你面前，她分明是要害你，甚至害死朕，难道朕的性命、国家的安危都不如……她吗？”
苏缦将他身上滑曳下去的拉羊绒黄毯往他身上曳了曳，赵祉可以看见一丝碎发不留束上去的乌黑云髻，冰蓝宝石点缀的做出凤凰、并蒂莲样式的金簪华胜，因了未戴流苏，馥白的耳廓和修长的脖颈在眼前清晰地连成了美好的弧度。
苏缦旋即看着他的双眸道：“臣妾并不是想宜真还继续在这个位置上肆意地为所欲为，她毕竟曾经诞育过公主，而是只要官家留她一条命。”
说话间，她身上的胭脂红褙子牡丹缠枝纹样衣领边缘镶嵌的一圈珍珠泛着莹亮，伸出如同玉雕的双手放在他随意搭在毯上的手背，恳切道：“臣妾不仅为她求情，还请官家让周娘子可以将庆寿公主接回阁中继续抚养，不让她们母女分离。”
昨夜薛瑶缳已经告诉她，之前她和宜真相斗的时候，周沅芷其实曾经是自请主动在鸾祥阁张娘子那里当暗棋的人，只是当初周沅芷希望可以提早离开宫中，而她考虑到张娘子当时势大，夏婆子和宰相勾结，不希望让娘娘受人话柄和张娘子冲突，便不曾禀告过。
更何况，沈太妃和周嬷嬷特意送这样轮廓和娘娘相像的女子去鸾祥阁，分明是希望借张娘子的手将她推上皇帝身侧，毕竟张娘子接连丧女，身体受损难免需固恩宠。
苏缦隐隐约约想起，的确曾经有一个张娘子阁中的侍女在御苑骤然出现请求她放她离开宫中，只是当时她并不知晓周沅芷的情形，且是宜真阁中的人，疑心有诈，皇后管理六宫，却也不能直接干预宜真阁中的具体哪个侍女，即便亲口裁减侍女宫婢，她主子不放也是难的。
那时，原来是她，她也曾想和淑姬一样离开这座宫城，苏缦嗟叹之余心中有愧。
赵祉定定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轻轻一笑，唇边仿佛带了一丝自嘲的意味，“圣人，你从来都没变，你同情所有身处弱势、陷入绝境之人，朕却总疑心你心中谁更重要，这么来看，过去的所谓纠结爱恨、相互斗气，竟全是错的——”
赵祉这番话说得她心中不定，眼睫颤动之间，赵祉轻轻地拥上了她，手掌覆在她脑后，语调却透几分轻松明快，“一转眼自打我们相遇就过了二十多年，我们恩爱过，猜忌过，冷淡过，同生共死过，圣人，你一直是朕心中至爱，从未改变。”
苏缦感受他徐徐吹拂在她颈边的热息，闭了闭眼眸，极力克制汹涌的情绪：“臣妾，亦是。”
他的掌心在她乌发摩挲，继而呵笑一声，带着无尽的遗憾，音调响在她耳畔：“我们实在是，错过太多了。”
苏缦怔然，垂眸眼中情绪翻滚，获得一个帝王的信任，实在是太艰难，在这宫中，过去的一段时间她几乎以为她已经没必要继续坐在皇后这个位置上，却还是因为想活着，好好地活下去而继续当好这个皇后。
他对宜真的宠已经让她动摇了他对她存在几分爱的信心，现在她仿佛于赵祉的话语中隐约明悟过来，却不敢置信——
从坤宁殿行刺到今日的病中宫变，他似乎一直都在有意地纵容宜真，让宜真获得名位，却又贪欲冲心，想要最高的位置，却任由她朝堂失势、为人讥笑，而最高的位置是她，若她不除去宜真，那么迟早死的会是她自己。
而她却错以为，宜真只是因为从前过得苦，因为父亲之罪没入乐籍，让她在这宫城过得随心一些，拥有荣华富贵，便可以好好度过一生，消弭怨恨。
他一直希望她看清楚宜真的本性，若不是这次趁着赵祉风疾，发作谋权，她可能会一直让宜真继续平安地待在后宫之中，在她看来，宜真不能死去，她绝不要亲手将她埋葬在这座宫城里。
半晌之后，赵祉同她分开，语调轻缓道：“便如圣人所说罢，张宜真，朕只让人把她关起来——关上一辈子，不废去她的名号，也不会让今日的事传扬出去。”
苏缦闻言，唇上终于上扬了一丝弧度，宜真可以失去一切，但她要宜真活着。
双目相视，苏缦伸手覆上赵祉的手背，淡笑道：“我们要用一生去揭示真心，明白对错，回忆功绩，半生已过，许多事明白了，人却未必能有弥补中止的机会，可，我们还有机会。”
赵祉眸中光影似被牵动，他也于唇角显露丝丝笑意，握紧了她的手掌。
伫立屏风处的薛义荣眸光烁了烁，转而独自朝殿门外走去。
*
内狱
苏缦缓缓踱步走近关押女囚的牢房，这里暗无天日，走过狭窄的廊壁，灯影幢幢。
内狱，是宫中专门用来关押犯错女子的牢房，宫正所管辖的地方，也是曾经的沈鸳儿被关押过的地方。
啪嗒一声，锁链开了，牢房脚下踩的是干草，临近栅栏处摆放着一张小案，上头是送来的膳食，两道荤菜，炙鱼和炒鳝，一道素菜，芥炒波棱，还有一碗绿豆汤，宜真没怎么吃，倒是那碗汤喝了干净。
宜真很小心自己的妆容冠子，还有身上的锦绣宫装，尽可能不被粗糙的干草、墙面勾破，便一直坐在靠近小案旁边的杌子上，见她过来，便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瞧，然后是带着一丝苍白的笑，像自嘲，有怨恨。
苏缦走近了，一旁的绿绮主动拦在她身前面对宜真，露荷、春泱她们则在牢门处守着目露担忧，苏缦朝绿绮轻轻摇头，“放心罢，我想单独和她说一会儿话。”
绿绮这才迟疑地点了点头，最终退到牢外，却还不放心地时刻注意着牢内的情况。
这个时候，宜真再也不扮演她的乖巧温顺，还有她的柔怯可怜，她那张苍白的面孔上眉眼的秀丽越发突出而明显，竟露出瑰艳的意味来。
她站起身体，身子微晃，“你来嘲笑我的吗？宜淑姐姐——”
苏缦又是轻一摇头，“并没有，宜真，我已向官家求情，留你一命，官家同意，保留你的贵妃名位，改为幽禁一生。”
宜真嗓子眼里迸发出陡然的笑声，荔枝纹的真紫袖衫掩在唇边，她笑得前仰后合，最终咳嗽几声，“姐姐，没想到还是你赢，每当我以为我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