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念,便是三十七年。
关外风雪中冻透的旌旗,鬼哭坟千堆万砌的饿殍骨,以及……
这副躯壳内即将冷却的信念。
而今徒留温血呛于喉。
可惜,自己的一意孤行,罔断了性命。
在最初的心悸过后,莫里什浑浊的眼目中凝成决绝的寒芒:“违背昊勃极烈军令者,当受万箭穿心之刑!”莫里什忽然暴喝出声,嗓音嘶哑如破锣,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个曾经挥一挥刀就能定生死的、令北疆百姓闻风丧胆的将军,此刻甲胄破碎,膝胫骨被摄政王挑断,血水混着雨水从疲软的经脉中不断涌出。
“将军!!”
裴细清咬紧牙关,失血过多让他一阵眩晕。
大寨主的视线有些模糊,却仍死死盯着十步开外的白衣侠客。
他看见莫里什望向手持弓弩武器的心腹,那张狰狞的脸上竟浮现出解脱般的笑容。
十里亭暗道中,云奴的手指死死扣在暗道两侧的机关锁上。
平戎寨的诸位基本都已经撤进了暗道,众人虎视眈眈,就等着大寨主一声令下,将莫里什连同党羽一起诛灭在这座茶庄的地表范围。
殷城公主为北境英烈建设的衣冠冢,规格可谓豪华。
这种数十万雪花银堆砌成的地下宫殿,又怎么可能没有配备防范外敌的机关?
可是裴细清迟迟没有行动。
“大寨主!”
一声暴喝在裴细清的耳边炸响。
三寨主那只布满疮疤的手重重按在他的肩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裴细清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血腥味和雨水混合的咸腥气息。
黑衣青年蹙眉问:“您还在等什么?这是最好的时机!”
还在等什么?
——袁都尉,还在里面。
裴细清的目光穿过雨幕,死死锁定在远处那两个缠斗的身影上。
白衣侠客左肩的伤口不断往外渗血,将脚下的积水染成淡红。
而莫里什那张狰狞的脸在闪电照耀下忽明忽暗。
显然,袁照夜与莫里什的死斗已至尾声。
“袁都尉还在里面。”
裴细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黑衣青年一把将他扳过来,力道之大让青衫大寨主一个踉跄。
两人四目相对,裴细清看见三寨主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跳动着疯狂的火光。“你看清楚,裴细清!!”曹掠另一只手指向身后的兄弟们,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挂了彩。大家望着两位当家的争执,默契地没有抱怨,他们眸里跳动着一如既往的信念。
是对裴细清的绝对服从,以及……
信任。
“再拖下去,我们所有人都要交代在这里!”
曹掠语气很急,显然处于怒意值满格的状态:“你算了一辈子的账,没有出错过一次。现在,反倒为了一个袁照夜搭上兄弟们的性命吗?”
“莫里什今天要是能活着回去,明天就会筹谋着血洗平戎寨!”
“寨里那些老弱妇孺,你都不管不顾了吗!”
一道惨白的电光劈下,映出裴细清惨白如纸的脸。
大寨主的长衫早已被雨水浸透,却浑然不觉。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但袁照夜……”
“他就是来求死的!”
三寨主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唾沫星子混着雨水溅在裴细清脸上:“这个疯子肆无忌惮地冲上去,就没打算活着回来。你现在的犹豫,对得起他冲过去为我们挣出活路的苦心?”
那厢,传来莫里什嘶哑的狂笑,决绝得像在斩断自己的退路:“我莫里什一生杀人无数,从来没有产生后悔的情绪。我对得起我挥下的刀,同样付得起代价。若叫黄泉路上的恩师亲眼目睹我的狼狈相,那还得了!倒不如拿袁大都尉的血,来润润我要走的路!!”
那笑声像是钝刀刮骨,让人毛骨悚然。
“既是死局……”
莫里什挺直了佝偻的背脊,任凭雨水冲刷脸上的血污。远处传来弓弦拉紧的‘咯吱’声,在雨声中格外刺耳。
世界仿佛静止了。
而裴细清瞳孔骤缩。
他太了解蛮将的暴虐脾性了。
——莫里什宁可同归于尽,也绝不会认输。
黑衣青年压低身子,音线擦过大寨主的耳廓:“想想老寨主临终前怎么交代的?平戎寨上下五百多条命,他都遗托于你。”
“大寨主,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雨水拍打在青衫大寨主的脸上,已经分不清是雨是泪。
几个时辰前的画面在黑暗中浮现——
【袁照夜策马疾驰而来,在刀光剑影中将他一把捞起。那人手中长刀翻飞如银龙摆尾,清冷月华为他勾勒出一道朦胧光晕。素白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而他的面容却平静得近乎淡漠,那双眼睛仿佛早已洞穿了生死。】
而游侠在暗道里再三对他强调过……
“少将军。”
燕则灵眼眸深处势在必得的光:“若事不可为,你知道该舍弃谁。”
“动手吧。”
三寨主缓缓松开钳制,声音忽然变得异常轻柔:“大寨主乃读书明理之人,该知道‘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的天道至理。”
旌旗猎猎,将军凯旋归;白骨森森,士卒眠故乡。
何等讽刺啊!
那些镇守北疆的铁血雄师,早已化作关外枯骨。他曾一柄长枪挑得蛮将嗫嚅不敢言,现在这具手不能提的病骨又如何能承父辈的期许与遗志?
如何能凭己身实现‘愿得此身长报国’的赤忱鸿途?
裴细清闭上眼睛。
*
咔。
机括脆响骤然划破雨的死寂。
以袁照夜和莫里什所处的位置为圆心,蒸腾而起黏稠的血气,如同活物般在阵眼的位置翻涌纠缠。茶庄四面砖墙突然裂幵数十个幽暗孔洞。
淬毒的箭弩挟着破空尖啸激|射而去,箭簇上幽蓝的寒光在月色里连成死意。
*
十里亭的和谈已然破裂,肃杀之气弥漫四野。
九尾狐浑身银毛根根倒竖,凄厉长啸:“阙哥,退!快退——!”
电光火石间,一切已无可挽回!
莫里什齿关咬碎一声痛吟,犹如濒死却仍骄傲的猛兽,爆发出最后的战吼。那声音裹挟着暴雨,竟比惊雷更为摄人:“放箭!瞄准老子心口放!”
“今日要么让箭雨把我和袁照夜钉成刺猬,要么你们提头来见!”
“将军…”某位亲兵握弓的手微微发颤。
蛮将染血的目光如刀扫来,那士兵顿时如坠冰窟。
“违令者死!”
刹那间,万千箭矢撕裂雨幕,翎羽破空的尖啸竟压过了倾盆暴雨的轰鸣。
游侠的求生本能比流矢更迅速。燕则灵手中刀刃一寒,锋芒已划过蛮将的咽喉,同时右腿如鞭抽出,重重踹在莫里什的膝盖骨上。只听‘咔嚓’脆响,蛮将轰然跪地。摄政王顺势蜷身,将魁梧的敌将死死抵在身前,如同竖起一块带血肉的盾牌。
一支流矢擦过他的手臂,在雨夜中迸出刺目火星。
燕则灵的右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铁矢贯穿了他的小腿肌肉,箭尾的白羽在雨中颤动。
他咬紧牙关,数着箭矢破空的尖啸。
七轮、八轮……每一声弓弦震动都意味着更多死亡。
他身后,莫里什的亲兵们同样未能逃出箭雨笼罩。铁矢入肉的闷响、垂死者的呜咽与濒死的惨叫在滂沱大雨中铺成一首通往三途河的挽歌。
直到,第十轮齐射戛然而止。
寂静中只剩下雨声和伤者的呻吟。
最终归咎成死寂。
三寨主伫立在最前端,铁铸般的身影挡住身后众人。他凝视着阵眼处那一团团血肉模糊的残躯,喉结滚动了几下。当最后一根羽箭钉进墙壁的嗡鸣消散在风中时,黑衣青年终于挤出沙哑的声音:“你挽救了镇北关的百姓,大寨主。”
裴细清沉默如山。
在踏进死局前,那袭白衣还曾用力推过他一把,将生的机会留给了‘裴细清’。游侠儿墨发飞扬间那个回眸,包含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了然的、决绝的,甚至还有一丝道不明的……欣慰?
值得吗,袁都尉。
大寨主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还…活着……”
“鬼仙还活着——!!”
怎么可能。
裴细清猛然抬头,瞳孔骤缩。
雨幕骤然凝固在空中。
仿佛被无形之手活活撕开,铅灰色的云层以惊人的速度溃散。一道晨曦如利剑般刺破天穹,不偏不倚地落在十里亭的中央。
箭雨最密集处,一抹染血的白在金光中渐渐清晰。
刀锋深深没入红壤,支撑着袁照夜这具摇摇欲坠的躯体。
青锋刃口匿着触目惊心的血,在脚下积成暗红的水洼。
这缕缕殷湿炙烫的漉红沿着刀背缓缓滑落,白衣侠客所有未尽之语,都停留在这一滴辨不明机锋的殷红里。三寨主浑身的骨血都燃烧起来,铺天盖地的锋芒自心口剜留下疤痕,翻滚出道不明说不清的惶恐与惧怕,汇聚成眼前之人抬眼间的猖狂。
燕则灵说:“是我赢了。”
血骨里,未知的情绪滚成沸铁,平戎寨诸位登时惊愕地瞪大双目:“是巫仙,绝对是巫仙!”三寨主额间徒生了细密冷汗,难以置信:“怎么可能呢……这怎么可能!!”
——怎么会有人迎面死亡,不惧不畏,不言其痛呢?
怎么会呢!!
血迹顺着肩胛滑落,腥味被烧出滚烫的热意,弥漫在空气。
『[SR卡牌·袁照夜]血量下降至30!』
莫里什就倒在他脚边,活像个插满箭矢的靶子。
三十余支利箭将他钉在地上,其中一支更是从左眼贯穿而入,带着碎骨与脑浆的箭尖,正从后脑狰狞地探出头来。
“哈…哈哈……”
莫里什的喉咙里挤出几声嘶哑的干笑,像漏气的风箱般破碎不堪。暗红的血沫不断从他咬紧的牙关中渗出:“袁…照夜……”他每吐出一个字都仿佛用尽全身力气:“你这条…命……比关外的冻土……还要硬啊……”
燕则灵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一步步逼近倒地不起的蛮族将领。
每迈出一步,撕裂的伤口都在撕扯着他的神经,鲜血在泥地中拖出一道蜿蜒的痕迹。但摄政王的面容比万年冰川还要冷峻,眼中凝结着化不开的霜。
莫里什仅剩的独眼中跳动着癫狂的火光。
他的双臂被羽箭钉死在泥地,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已耗尽。“来啊……”他嘶声挑衅,干裂的嘴唇磨擦出砂砾般的声响:“给我……个痛快……”
晨光斜照,将两道对峙的身影拉成锐利的剪影。
摄政王在蛮将面前站定。
他凝视着这个曾血洗边境七村、虐杀战俘、数次险些夺走袁照夜性命的仇寇。手中长刀出鞘,而他的音色宛如淬了冰,平静得可怕:“这一刀。”
“为被你们活埋的冤魂。”
刀芒乍现。
莫里什的头颅凌空飞起,喷溅的血珠在朝阳下凝成一道猩红的虹。无首的身躯竟仍保持着进攻的姿态,片刻后才如山岳倾颓般轰然跪倒。
燕则灵俯身攥住莫里什散乱的发髻。
那张脸上还凝固着最后的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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