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瑜呆呆地握着匣子。
邬临远轻轻挑眉:“打开看看。”
“哦。”阮瑜匆促低头,眼眶酸胀难忍,便胡乱抹了一把脸。
檀木匣子用小锁扣着,钥匙就安放在匣子上。
她手抖得很,插了三次才将钥匙送进锁眼,揭开盖子,里面赫然躺着整齐叠好的几张文书。
邬临远道:“彼时你在京中……无端没了踪影,事情闹得满城皆知,续用之前的户籍会牵累出你跨越十年这件事。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道理你明白,最宜从今斩草,往后莫要再提。”
她细细地看这些全新的,全然属于她的户契帖,一臂听邬临远娓娓解释:
“先帝在位时,大量流民迁往京城,户贴遗失的百姓不胜枚举。借此斡旋,最不易引人注目。这份户下契卷乃是京畿的独立女户,祖籍仍在青州南岭县,生辰往后推了十年。”
阮瑜讷讷道:“可……要办独立女户需有事产,我一无所有……”
邬临远意味不明地呵笑,阮瑜脸颊滚烫,窘迫之余又想,他如今竟会同人开玩笑了。
不过这玩笑也只有他笑得出来而已。
好在他没多打趣,端着茶老神在在地道:“一枝春不是你的么?”
“……不是。”她哪来那么大的胆子,竟敢将他的东西据为私有,且这还是要记入黄册存录的内容!
邬临远:“三月后也不是么?”
阮瑜:“……”
无凭无据的,况且这还是十年后,京中时兴什么,是否有新奇的技艺,这些她都一无所知,他就对她这样信任吗?
阮瑜背负着他盲目的信任,沉沉吐出一口气,又看向匣子里的另外一物。
那是一枚墨色的黑玉,小巧灵秀如竹哨,末尾以红绳穿着。
“这又是什么?”
“你既为我做事,这便是你应得的。”
邬临远从她缠着红绳的伶仃指尖移开目光,“遇到……危险,或是想找我,吹响这枚哨子,会有人听见了出现在你身边。”
-
查阅过茶坊近两月一直亏损的账册,回府后白纸黑字落定,阮瑜将这份三个月的约书,连同自己的户契帖,珍重地收在那个紫檀木匣子里。
过于兴奋,以至于半宿没睡着觉。
翌日,天不亮她便爬起来,走出府门时,晚烟已经命人备好了一架马车。
眼前的马车不同于昨日那架,但也只是没有刻字,精美舒适并不差多少。
阮瑜心说邬临远真是家大业大,再想自己如今为他做事,与其囿于这些小事,不若想想如何将一枝春盘活。
和晚烟和听泉坐在敞着帘子的马车里,阮瑜又想起春芽。遂向两人询问,得知春芽已经回府,却执意向张嬷嬷说,要回去做烧火丫鬟。
阮瑜呆了呆,但马车已驶入闹市,多想无用。
一枝春的掌柜关娘早早得到消息,阮瑜一进门,她便迎了上来。
茶坊门可罗雀,她原本不抱能从关娘口中得到太多讯息的念头,出乎意料的是,她随口一问,关娘能对一枝春所在的福禄胡同,乃至京城茶坊生意说得头头是道。
阮瑜于是一整日都在向她请教现下的行规、茶艺。记得太多,回府时脑仁发涨,晕晕地只想睡上一觉。
但不成,心里还有一事放着。
阮瑜请晚烟去后厨,很快,晚烟便领回来一个灰扑扑的丫头。
“姑娘。”甫一见她,春芽便噗通跪在她面前。
白日里一想春芽这事,她便心神不宁,此刻见她如此,更是不解:“她们说你要回灶房?遇上什么事了?”
阮瑜扶她,春芽死死跪在地上,“姑娘,奴婢对不起你。”
“你是说香囊吗?我说过那是意外,同你无关。”阮瑜眉心紧蹙,忽地福如心至,“你在担心户贴的事?”
春芽一双眼红得不像话,呆呆地看她。
看来正是此事。
“不必担心。也是因祸得福——那日她们晒被子,户贴不慎被带出去。府上找了一圈未见此人,事情因此败露。”
阮瑜冲她轻松一笑,“这事传到表兄耳中,表兄并不责备,我也得知,他已对我的户籍有安排了。”
春芽出神地看着她。
阮瑜见她重病一场,短短几日瘦得厉害,将她拉起来,“表兄让我接管了一座茶坊,一切从头开始。我需要一个伶俐的丫头帮我招徕客人,你愿意来帮我吗?”
-
十年后的市集解除了宵禁,各种行当愈发火热,与此同时,城中多了许多做劳力的脚夫。
一枝春身处巷末,文人雅客从前便不会深入,可三年前,淤塞多年的运河疏通,城郊新建了一处码头。
脚夫在码头上做苦力,午间小憩的时辰便会涌入市集。
阮瑜同时得知了另一个消息——一枝春茶坊看似只有一个店面,实则左右两侧一直未开门的两间铺子也都是邬临远的。
阮瑜坐在茶坊门槛上瞧着往来的人潮,一个时辰后,缚上襻膊往茶室里一钻。
关娘瞧她那架势,顿时来了兴趣。两人在茶室待了整整三日,阮瑜同关娘详述了自己的打算:
一枝春位置偏僻,文士雅客难得,倒可暂且将目光放在那些自码头来的脚夫身上,冲制大碗茶,稍加调制风味,快捷简单,价钱也低廉,不失为一种引客的手段。
关娘本就是为人做事,见她认真还机灵,更是无有不可。
三月十二,成日,宜开市交易,宾至财来。
卯时,福禄胡同摩肩接踵,焕然一新的一枝春早早开门,春芽兴致勃勃在店外叫客。
然而半个时辰过去,一枝春内仍然只有她们这些人。
春芽卖力非常,满头大汗,阮瑜好不容易才将她牵回来,思索间,门外传来动静。
姜又夏一身热闹的石榴红,“听说姐姐的茶坊今日开市,特来捧场!”
阮瑜不知她如何得知的,下意识想纠正她言辞中的错处,尚未开口,听见一旁的关娘道:“见过郡主。”
阮瑜一愣。
姜又夏个子比她小一些,下巴正好能靠在她颈窝里,察觉她的僵硬,歪头看她:“姐姐不欢迎我?”
旋即鼻子一皱,她像只受委屈的猫:“姐姐是记怪我说要去府上陪你解闷,却言而无信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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