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以为她介意,固有此举。实在是人情练达,太善解人意了。
阮瑜心中一暖,“表兄,你今日休沐?”
这架金丝楠木的马车纹理精巧,四壁雕刻有温润祥纹,设有暗格箱笼,两面轩窗垂纱,两人对坐也丝毫不显局促。
此刻两侧小窗半开,日光泄露,邬临远身处明暗交界,轮廓叫那光影刻画得愈加深邃。
男人面庞苍白,唇色也淡,眼下乌青竟比上回见面更重了,好似还隐隐带着些挥之不散的病气。
即便如此,也要带她出门,可见事出紧急,不容她质疑。阮瑜好奇:“表兄,我们去做什么?”
邬临远也不看她:“到了便知。”
自她坐定,邬临远屈指支颐,目光始终落在窗外。瞧着是累极,没有多说话的意思了。
阮瑜识时务,自然不打扰他的清净。
马车徐徐驶出永平坊,阮瑜听见了闹市的声音,很快叫外面的街景吸引了视线。
进了正阳门廊房这一片,市集布局同从前大相径庭,门店和小摊贩也同样大变。果然十年已逝,物是人非。
阮瑜愣愣看着,马车停下,邬临远道:“到了。”
阮瑜跟着他下了马车,不经意抬眸,只一眼,便猛地僵在原地。
只见面前铺子门楣上仍高挂着“一枝春”的雅致木匾,若有似无的清幽茶香从里头飘来。
身后人流如织,而她的所见所嗅,共同编制了一场幻梦,令她惶惶间如堕梦中——
那场淹没万物的暴雪是假,阴差阳错出现在是十年后是假。
海誓山盟的破碎是假,真切生动的物是人非也是假。
可那金蟒逶迤的男人长身玉立于她亲手雕琢的牌匾下,矜贵而冷淡,通体触不可及的浮华。
——他是真的。
美梦于是轰然皲裂,无可挽回地分崩离析。
双眼模糊,阮瑜腿脚发软,只得匆匆低头。
良久,她艰难对自己挤出一个笑来。
她自下得马车还未松开晚烟的手,这时才脱离对她的依靠,一步一步,走到了邬临远面前。
邬临远幽潭似的眼凝望她,俄而漫不经心侧身,下巴点了点那铺子,“进去看看。”
阮瑜攥了攥指尖,呼出口气,到底顺着他的指引,往敞开的门内走去。
时过境迁,茶坊也和记忆里很不同了。
东西添置了不少,另用珠帘区分了隔间,瞧着是认真经营过一段时间。
但眼下冷清得不像话。
从他们进门,前后只有两人出现,一位挽着披帛的女人,另一位则是个端着水盆擦桌子的杂役小厮。
这并不是她的茶坊,且看这模样,估摸同她之前预料得八九不离十——这铺子多半是已经转手了。
只是不知怎么,竟还能保持基本的原样。
阮瑜缓过劲来,扭头去寻带她来此地的邬临远,“表兄,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那位女子似乎是这茶坊的掌柜,笑吟吟的,颇有眼力见,拨开帘子引他们去内侧的雅室,很快便又退了出去。
这茶坊清净无人,倒是也没落灰。
邬临远:“你瞧见了——”
小厮捧着托盘送东西进来,掌柜纤纤素指泛着水光,用手帕擦着入内。
“出去。”邬临远厌倦道。
掌柜的一顿,笑意不变,二话不说领着小厮往外走。
邬临远修长手指抵着眉心,阮瑜心领神会,“我来罢。表兄方才要说什么?”
阮瑜揭开掌柜送进来的茶罐,只一眼便认出这是上好的江南明前龙井。
雅室的小火炉上煮着琼泽山庄的山泉水,阮瑜这厢煮茶,邬临远将旁人支走,这会儿却不说话。
阮瑜遂奇怪地看他一眼。
滚沸的水飘出水雾,男人眉心带着疲惫,静静坐着,仿佛百无聊赖时,叫她手上的动作牵住了视线。
阮瑜一默,没有打破这份彼此都难得的安宁。
明前龙井不能久泡,注水和出汤的时机决定了茶汤的色泽及清香。虽距她上回冲泡龙井已经过了月余,但毕竟有心记过,此次再做,那份熟稔便回来了。
阮瑜将分好茶汤的薄胎白瓷递到他面前。
邬临远眸光晃动,这才恍然回神似的,瞧她一眼,拈起那只茶盏。
阮瑜莫名忐忑,紧张地看着他。
男人品了一口茶,许是发觉她的注视,“嗯”了一声,叫热气熏得薄红的手指在杯壁上敲了敲。
“裴颂安变卖了这家茶坊,后来我回京,官场上人情往来诸多不便,便想着置办些产业,这茶坊阴差阳错辗转到我名下。”
“不过下人不顶用,经年下来半死不活,近几月更是入不敷出。”
他说着,手中的茶见底了。
阮瑜给他换了一盏,斟酌道:“那表兄带我来,是何意?”
“若你愿意,想请你帮我经营。”邬临远道:“三月光景,若是盈利,你做这茶坊的二东家。”
阮瑜错愕抬眼,却见男人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汤,并不是同他玩笑的模样。
阮瑜嗓子干哑,心跳逐渐变快,撞得几有些震耳欲聋。好在他是听不见的,她便故作镇定道:“若是没有盈利呢?”
邬临远撩眼觑她,“你对自己,连这份信任都没有?”
阮瑜叫他看着,赫然发窘。
她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
虽这世上过了十年,可于她而言不过是两三个月前的事。彼时她变卖了家产来到京城,一个月的时间,茶坊怎么也开起来了,后头艰难些,也都扛过去了。
事实在前,她应该再明白不过。只是指尖无端地颤抖,止也止不住,心慌得厉害。
“当年需要这间茶坊,而今,你觉得我仍离不了么?”邬临远不咸不淡地道:“放手去做便是,不会比如今更坏了。”
阮瑜一下子便怔住了。
不会比如今更坏。
一切都不会更坏。
“……好。”阮瑜缓缓松开死死抓在一处的手指,方才的轻栗也如同错觉,随着她松手,渐而消失不见了。
他似乎并不意外她会答应,直言道:“给你三月时间,盈利四六分成,你做二东家。若是不盈利——”
他说到此处,意味深长地停住了。
这个人,说什么,做什么,都是轻飘飘的,仿佛漫不经心地招猫逗狗。
阮瑜瞧见他眼中逗弄,默了默,“……怎样?”
邬临远敛眉,唇梢一卷,含着轻慢的笑意,“不盈利么,算你替我做白工。”
阮瑜愣了半晌,还没回神,嘴角却不像话地往上翘。
她反应过来,端着矜持认真道:“好。”
邬临远:“白纸黑字,不会诓你,回府后墨羽会给你送去,签字画押,你我各持一份。”
“好。”阮瑜除了这个字,再不知该说什么了。
他看似有求于她,实则于她好处巨大,若是她做得好,这完全是一件互利双赢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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