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栗嘉蓝的成长过程里,她从来没有想过要找自己的亲生父母。
就像她对林妈妈说的,丢掉她的人她为什么要找?
但没有做出实际行动,代表一点好奇都没有吗?
栗嘉蓝很难说清楚。
世界上或许真的存在“母女连心”,早在去年头次去美辰美术馆参加夏广美举办的沙龙,栗嘉蓝穿着蓝色连衣裙被当成服务生的时候,她站在走廊上分明只看见朱嫣的侧影,连五官都没看清,可她陡然之间就生出一种感觉。
厌烦。
是的,栗嘉蓝从见到朱嫣的第一面起,就讨厌她。
也许母女间的感情是会遗传的,就像朱嫣当初怀着愤恨的心情生下她并将她遗弃,隔着十八年的时空,栗嘉蓝也在潜意识里继承了这份情绪,并在多年后的某一天,尽数奉还。
真正对朱嫣产生怀疑,是在岩馆。
朱嫣对她后背上的胎记纹身反应那么大,栗嘉蓝怎么可能不怀疑。
之后她便去了趟林岩村——在机场偶遇池延允的那次。
除了探望林妈妈和谭聿,她更直接的目的就是确认朱嫣的身份。
但是福利院保留的资料和林妈妈记得的有用信息非常少,栗嘉蓝算是无功而返。
从林岩村回来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栗嘉蓝其实都没再想这件事。
朱嫣是与不是,对她来说一点也不重要。
是暑假之后,她从苏州回来,偶然听肖静说起朱嫣外出旅行出了车祸。
事发地点在林海县。
当时栗嘉蓝以去洗手间为借口立即出了包厢,实际是去楼下给谭聿打电话。
她有个预感。
果然,谭聿在电话那端平静而狠厉地告诉栗嘉蓝:“那个女人去福利院找你的资料,态度很不好。她应得的。”
栗嘉蓝握紧手机,脑子里杂乱不堪。
最后脑子里清晰出现一句:哦,真的是她啊。
真倒霉。
通话仍在继续,谭聿保持安静,似乎在给栗嘉蓝反应的时间。
双方静默十来秒,栗嘉蓝牵扯嘴角笑了下,“傻不傻?以后别自作主张为我出头,我不需要。”
谭聿在那头没吭声。
栗嘉蓝收起笑意,冷声问:“听到了吗?”
“……嗯。”
电话挂断,栗嘉蓝在夜色中静立良久。
最初的荒诞感过去之后,她也说不上自己是什么感觉。
世界上的故事那么多,未婚生子、遗弃骨肉这类尽管骇人听闻,但也算不上新鲜。
栗嘉蓝不知道朱嫣当初为什么做出这样的决定,也懒得花费时间去寻求答案。
知道又能怎么样,不知道又能怎么样,从朱嫣遗弃她的那一刻开始,她们之间世俗上的伦理关系就已经断了。
不要说什么血脉亲情、血浓于水,栗嘉蓝逆行倒施惯了,从来不信这套。
主观上,她不认为自己对朱嫣存在所谓的报复欲。
恨也是需要需要付出感情的。
朱嫣不值得栗嘉蓝这样做。
但实际上呢?
潜意识里有没有?
栗嘉蓝不知道。
至于池延允——
在稻城,初见池延允,惊鸿一瞥,但栗嘉蓝心里的动荡非常短暂,旅行艳遇,虽然没有得逞,但也不是非得得逞。
后来宁城再遇,两人的关系被平白无故加上表兄妹的成分,栗嘉蓝只是觉得挺有缘,再多就没有了。
但是池延允对她表现出的抗拒那么明显,好像她是某种病菌,这倒是引起了栗嘉蓝的兴趣。
就像栗嘉蓝说的那样,她一开始就是抱着游戏的心态,明知道池延允抗拒所以才一再挑逗、靠近。
但一切都仅止于游戏,她并不想真的和池延允发生什么。
可是在这个期间,她发现了朱嫣是遗弃自己的人。
而陈禾珊作为朱嫣女儿一般的人,一直以来对池延允爱而不得,而且陈禾珊还“不小心”联合肖静针对她……
栗嘉蓝说不清楚这些因素有没有影响她的行动。
她不要浪费时间和精力报复任何人,但实际上,一而再再而三地撩拨池延允,和他发生纠葛,把朱嫣、陈禾珊、肖静都看好的天之骄子拉下神坛,和她共沉沦,算不算一场消极报复呢?
逻辑听起来很牵强,但栗嘉蓝潜意识里有没有这样思考过呢?
……很难说。
大家总说论迹不论心。
但感情的事情不就是谈情吗?
蛛丝马迹,条分缕析。
栗嘉蓝知道她对池延允的喜欢并不纯粹,身体迷恋也好,生理性喜欢也罢,再浓烈也还是掺杂了其他东西。
大人们常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栗嘉蓝也觉得不管好事坏事,只要是自己做的,就要坦坦荡荡承认。
可是随着和池延允的相处拉长,感情浓度加深,埋在潜意识里的杂念就变得越来越清晰。
池延允的眼睛那样深邃明亮,仿佛可以看穿一切。
栗嘉蓝站在他的面前,越来越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对他犯下了罪行。
讽刺的是,池延允一直以为他们是共犯。
事实上,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在不伦的背后,栗嘉蓝还隐藏着更深刻的动机。
-
栗嘉蓝中途去了趟洗手间,出来后被经理叫到办公室。
店里马上要进几个新人,栗嘉蓝心不在焉,不像平时那样趁机开玩笑管经理要带教费,她全程沉默,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之后再回到负责的区域,远远看见池延允和朱嫣相对而坐的画面。
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转过脸继续拿着干抹布擦拭书架上并不存在的灰。
后来朱嫣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她并没在意,继续做上班该做的事情。
十点,书店打烊,饮品区的客人都走了,只有池延允还坐在原来的位置。
服务员委婉地请他离开,他也置若罔闻。
栗嘉蓝快速做好区域内的清洁工作,打卡,换回常服。
她背着书包走到池延允对面坐下,“今晚还去温宁庄园住吗?”
池延允抬起眼,在灿白的照灯下仿佛第一次这么仔细观察栗嘉蓝的脸,他淡淡开口:“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没有吧。”栗嘉蓝提了提嘴角,“朱嫣应该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了,没有重复的必要。”
“不为自己辩解吗?”
池延允仍旧不是质问的语气,他只感到费解。
“没必要。”栗嘉蓝笑了下,“你不是想知道我的秘密,这就是了。”
池延允看着她,“你当我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我的表哥,我妈妈最忠实的合伙人,陈老师的梦中情人,朱嫣最中意的外甥女婿……把所有人眼中的天之骄子拉下神坛,会让这场游戏变得更深刻更有意义。”
“只是游戏?”
池延允不能相信。
倘若是真的,那么他必须收回之前的话。
栗嘉蓝的演技一点不拙劣,相反,精湛到让所有人被骗。
“不然呢?”
栗嘉蓝的笑容那样天真那样残酷。
不要再说谎了,认真一点——直到这一刻,她才开始践行池延允曾经对她有过的期待。
池延允看着她,不再说话。
栗嘉蓝知道,这次是真的结束了。
像池延允这样高傲的人,怎么可能容忍这种程度的戏耍。
于是栗嘉蓝没有任何眷恋,起身走出书店。
身后有脚步声跟出来,随后那辆停在店门口的白色途锐发出解锁的电子提示音,她的脚步下意识地停顿。
池延允从她身侧走过,坐进驾驶位,伴随着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声,白色途锐自栗嘉蓝的眼前掉头驶走。
“诶,嘉蓝,你没跟你哥哥一起走吗?”
前台也从店里出来,她也是宁农的,不过比栗嘉蓝高几届,正在读研。
栗嘉蓝顿了顿,转向她时又是一张笑脸,“没有哦。”
“你回哪里?我骑了电瓶车过来,如果回学校的话,我可以载你。”
前台姐姐扬了扬手里的电瓶车钥匙。
栗嘉蓝看起来兴致很高,“哇,可以蹭车,太棒了。”
-
两天之后,她收到朱嫣寄到学校的同城快递,看到快递面单上的寄件人名称就知道没什么好事,她单独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把快递打开。
里面是几张她和池延允在一起的偷拍照,还有她和陈佳旸坐在东颐园外面的便利店里吃东西的照片。
栗嘉蓝这时才联想到那天晚上跟踪自己的不是校园变态,而是朱嫣请来的私家侦探。
但不论身份如何,这人必定是智障无疑。
“差点暴露就算了,拍照连角度都不会找,哇,我的脸有这么大吗?”
栗嘉蓝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对着照片评头论足。
其中一张是她和池延允外出吃饭,两人刚从车里下来,风将栗嘉蓝的长发吹到脸上,她又是包包又是奶茶,两手不便就仰起脸甩了甩,池延允发现她的动作,从车头绕过来,细心将她脸上的发丝都捋至耳后。
镜头定格下的便是这个瞬间,栗嘉蓝仰起脸,长发飞扬,池延允站在她面前,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原来你在笑啊,当时还以为你不耐烦呢……”
栗嘉蓝指尖戳着照片上池延允的侧脸,不知怎么,动作忽然停顿下来,指腹按在他嘴角的位置,脑中思绪翩飞。
她想到花了那么多的心思和时间装扮温宁庄园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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