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潞潞,快些走。”
月儿如钩,夜色已深。李从珂来到江边后,内心冒起不安,担心若是明日一早李嗣源寻不见了李潞潞,定会勃然大怒!
“阿兄,谢谢你!在这个家里只有你对我最好了。”
“傻瓜。”李从珂想摸摸李潞潞的脑袋,右手迟疑在半空中,久久没有落下。
李潞潞身着男装,大步流星地走到岸边,焦急道:“阿兄,没有船,这该怎么办才好?”
李从珂放下尴尬的右手跟了上去。突然江边隐约中闪出一丝光亮,李潞潞欣喜地挥起手来,“老丈……”
渡船应声慢慢摇近岸边,舱中走出一位艄公,头戴箬笠,身披蓑衣,连连摆手道:“二位郎君,天色已晚,我打算回家睡觉去了。”
“我们有急事要走,艄公你帮帮我们吧。”李潞潞上前道。
“不行不行,我老婆子还等着我回去吃饭呢。”艄公开始拢岸,把渡船绳索放下,系在栏杆上。
李从珂从袖子中掏出钱袋,扔到甲板上,“你要是肯替我们划船,这些就都是你的了!”
艄公目光紧紧盯着钱袋子,脸上顿时笑开了花,显然是动心了落,“好、好、好,那我就再帮你们一趟,上船吧。”言罢,他迅速捡起钱袋子,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
李潞潞将行李从马上取下,递给艄公。
“潞潞,走吧。”李从珂嘱咐道,“路上小心,如果想回家了就立即回来,或者给我写信,阿兄去接你。在家不比外面,多的是花银子的地方,你若是银子不够了,也给阿兄写信,阿兄给你去送;还有你的脾气也要收敛一下,虽然你功夫极好,但人外有人,遇上比你更厉害的人,你要多加小心。”
“好了,阿兄,你这一路的叮嘱,我的耳朵都快磨出茧子来了。”李潞潞略带无奈地笑道。
“那阿兄就不说了。”
“阿兄。”李潞潞脚步迟疑了。
“怎么了?”李从珂不由分说拉着李潞潞上船,“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这位郎君啊,你快些。”艄公握着船橹,看了看天色,颇有些不耐烦,“河朔打起来了,你们还到处乱跑,这晋阳城多好啊,大王多好啊。”
李从珂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
“好,好,二位慢慢聊,再待多久都可以。”艄公懒洋洋地斜倚在船头,掏出水壶,慢悠悠地啜饮着。
李潞潞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看着李从珂。
“怎么了……”
蓦地,李潞潞转身朝回走去。
“潞潞……”李从珂急着跟上她的步伐,“你怎么了?”
“郎君,你们不走啦,这银子?”艄公见两人都走了,忙喊着。
“阿兄,我不走了!”
“不走了?”李从珂惊讶地看着李潞潞。
李潞潞苍凉一笑,“不能嫁给大王,嫁给谁又有什么区别呢?况且如今河东马上要对伪梁开战,我若一走了之,岂不是弃兵?”
“潞潞。”李从珂情急地握住了她的手。
“怎么了,阿兄?”李潞潞自觉发表了一番义正词严的话,却没想到李从珂是如此冷静的神情。
李从珂变得吞吞吐吐,“潞潞,我……我……我喜欢你,喜欢潞潞。”
“潞潞也喜欢阿兄。”
“我说的不是兄妹之间的喜欢,而是男……而是……而是男女之间的喜欢。”李从珂鼓足勇气,握住了李潞潞的手。
“阿兄你在说什么,你是我的阿兄呀。”李潞潞惊慌地瞪大了双眼。
“你知道我并不是你的亲哥哥!”李从珂一把将李潞潞拥入怀中,“我喜欢你潞潞。我不能看着你嫁给别人。”
“阿兄,你怎么了,阿兄。”李潞潞见李从珂握着她的手愣在原地,半晌不说话,推了推他。
李从珂从幻想中跳了出来,后怕地喘着粗气,幸亏方才没有对李潞潞表白。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李嗣源骑马赶来,见到双手握在一起的两兄妹驳斥道。
“阿爹!”
“回去!”李嗣源怒斥道。
李从珂想解释些什么,还未开口就被李嗣源面无表情地警告道:“阿三,回去领家规。”
李从珂只得领命:“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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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今日感觉如何?”李存勖焦急地问道。
曹太夫人气喘宿候,逢冬必发,只不过今年因着李继唐去世,病情来势特凶,一发不可收拾。她脸色蜡黄,一双眼中显露出无限的疲惫,不住用手捂着嘴干咳,“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几天总是感觉身子沉沉的,嗓子干干的,头也是莫名地疼。”
“李大夫的药不管用吗?”李存勖问向韩云舒。
“前几日吃着药,气喘、咳嗽也减少了,可是这几日不知怎的,突然又发作了。”韩云舒解释道。
“真是一群废物。”李存勖怒道,“会儿,你在城中张贴告示,若有能治愈阿娘病症者,赏黄金百两。”
曹太夫人连连摆手,咳嗽不止,脸涨得通红。
韩云舒端来茶水,亲自喂曹太夫人吃下。曹太夫人吃过茶,“不用为了我的病花这么多银子,都是老毛病了。”
“为着您,纵使耗费再多银钱亦是值得,莫说是黄金百两,便是黄金万两也值得!”李存勖说着,不觉眼圈红了起来。
“不如寻一法师作法祈禳。”刘太夫人道,“府中近来诸事繁杂,亦不知是否招惹了不该招惹之事物。”
曹太夫人点头道:“我看也是,我这身子不知道是不是着了小人的道,得请个法师好好做做法。”
李存勖别无他法,只能吩咐朱守殷说:“会儿,此事便交由尔去办。”
“大王放心,我这就去办,一定办好。”朱守殷说着一溜烟跑了出去。
韩云舒接过金娘子送来的托盘,“阿姑,药煎好了。”
“你也累了。”曹太夫人对着韩云舒说,“让侯氏侍候我吧。”
李凌薇接过热气腾腾的药碗,拿起汤匙轻轻吹过,送到曹太夫人唇前,“阿姑,当心烫,你慢些吃。”
“怎么这样烫!”曹太夫人皱起眉头,一把将药碗推到一旁。
“皆是儿媳之过。”李凌薇立即道歉,“儿媳再将其吹凉些许。”
李存勖见曹太夫人病中盛怒,何处去讲理,只好先委屈李凌薇了,忍不住心疼地看了她几眼。
“你去忙你的事情吧。”曹太夫人出言赶着李存勖,“我这里这么多人照顾,用不着你。”
“你去吧。”刘太夫人接过李凌薇手中的药碗,“我来喂吧。”
李存勖面露无奈之色,伫立原地,进退维谷。
刘太夫人笑着说,“去吧。我照顾你阿娘,你放心吧。”
“那儿子先走了,母亲和阿娘有事尽管吩咐。”李存勖施礼退出寝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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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光熠熠,夜未央……
月色溶溶,从梨花、玉兰之间,流泻在地,映出浓浓淡淡的一片暗阴。一缕龙脑香从莲花纹五足朵带银香炉中飘出,萦绕在书阁中。
李凌薇侍候完曹太夫人,回到寝阁已是掌灯时分。她梳洗过后,见李存勖坐在书案前正埋头出神地盯着舆图看,眉宇间不时皱起,竟没有发觉她已进来,便轻轻地将刚刚煮好的核桃酪放在书案上。
李存勖抬眸见是李凌薇,唇角微扬,温声道:“你来了。”此番出兵,是他袭爵之后首次挂帅统兵。上一回出兵潞州,不过是承阿爷遗志,了却先父未竟的心愿;而这一回,才是属于他自己,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领兵出征。
他心中虽有一腔振奋,却丝毫不敢轻忽大意,将舆图反复翻看,但凡存有疑窦之处,一一亲手标注,行事极尽审慎。他深知一念之差,便足以酿成灭顶之祸。河东积久的被动困局,能不能就此扭转,全系于此战。
前几日王镕再次发来急报:朱全忠命王景仁为主帅,韩勍为副,李思安为先锋,连同魏博军一起,号称十万大军。
李存勖端起碗,直接抿了一大口,面露欣喜之色,赞道:“香醇甘美,齿颊留香,夫人的手艺愈发精进了。”
“快二更了,早些睡吧。”李凌薇有些心疼。
李存勖疲倦的脸上泛起一抹微笑,轻轻掠了掠李凌薇披散的长发,目光温柔地看着她,“这几日阿娘生病,委屈你了。”
“阿姑病了,侍候她是我分内之事,哪里谈得上委屈。”李凌薇淡淡地说。上午李存勖一走,曹太夫人又便有意刁难李凌薇,令她手捧药碗,在跟前肃立半个时辰,不许落座,不许擅动,百般熬磨,方才放她回房。才过半日,午后又命侍女来催,令她立刻过去,半分耽搁都不许。明摆着是借着长辈身份,处处为难儿媳。
“你堂堂公主,怎么能让你做这些端茶倒水的杂事。”
“我大唐向来教导公主嫁作人妇是要严守妇道,不得以皇家贵胄轻视夫族。侍候阿姑,我毫无怨言。”
“阿凌。”李存勖摩挲着李凌薇的手,忍不住轻吻她手背。
“你打算何时出兵?”
“马上过年了,兵家忌讳年下出兵,我也在思考。”
李凌薇见炭饼已烧至通红,往香炉中添入一小块香片,用小火隔砂加热,清香轻缓地溢出,李存勖顿觉神清气爽。
“累不累?”
“方才很累,但吃了夫人做的核桃酪,不但不累了,反而豁然开朗。”
李凌薇笑他油嘴滑舌,知晓他此刻心情好了许多。她将书案上稀薄的烛光挑亮,又拿起多宝阁上的《孙子兵法》坐下来看,对着背后的李存勖幽幽道:“好好看舆图,不许偷看我。”
“夫人如何知道?”
“我就知道。”李凌薇脸上露出得意的神情。
李存勖道:“夫人真是聪明。看了这么久,放松一下。”他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慵懒地向后一仰,枕于李凌薇双腿上,“红袖添香伴读书,人生一大快事啊。”
“焉有一方君主卧览天下兵势之理?”李凌薇笑着问道。
“在你怀中,我不是什么君主,只是你的郎君。”
“这是你第一次正式挂帅出征,不要太紧张。”李凌薇握紧了李存勖的手。
李存勖反握住她的手,“我不紧张。”
“善战者,立于不败之地,而不失敌之败也。是故,胜兵无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李凌薇指着《孙子兵法》,“我相信你可以。不出兵就是等死,出兵还有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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