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勖一进屋,李大夫正好在给曹太夫人诊脉,刘太夫人陪伴在床头,韩云舒侍候在床前。
李大夫诊了左手,复又换至右手,指下轻按细察,面色凝重,欠身低头缓缓退出。
“怎么样,李大夫?”李存勖焦急道。
“太夫人偶感风寒,复发喘疾。其实主要是心病,心神不安,以致脾胃失和,不思饮食,神情倦怠。”李大夫缓缓道,“老夫先开几副宁心安神的药给太夫人吃,大王需让太夫人宽心,唯有心安了,这病才能好。”
李存勖面点了点头,朱守殷见状领着李大夫去开方子抓药。
“你去忙吧。”曹太夫人朝李存勖摆手道,“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老毛病了,无大碍。你去忙你的事吧。”
“亚子也是关心你啊。”刘太夫人笑着说,“难得亚子孝顺,你就让他多陪陪你吧。”
“我知道他孝顺,我这病啊,我是想……”曹太夫人忆及逝去的李继唐,眼眶骤红,泪水不觉间潸然而下。
“阿娘莫哭……”李存勖见曹太夫人落泪,心中也甚是难过。刘太夫人掏出手帕递给曹太夫人。
曹太夫人接过手帕擦去眼泪,“我……我就是想晋阳乐了。”
刘太夫人轻叹一声,眉间微蹙,柔声劝慰道:“孩儿各有孩儿的命数,你且宽心吧。如今养好身子才是最重要的。”
“儿子努力,以后还会有孩儿的。”李存勖忙说。
“就是就是,亚子还年轻,以后日子长着呢,到时候让你左手搂一个,右手抱一个,膝盖上还趴着一个,乐得你没时间想其他的事情。”刘太夫人在旁边百般宽慰。
“阿娘宽心,我也帮着大王多看看府内适合生养的女眷,子嗣一定会再有的。”韩云舒站在一旁也跟着劝慰。
“是啊阿娘,算命者说儿子子嗣会晚。况且儿子身强体壮,日后会多生几个孩子给您抱。”李存勖笑着说。
“也不知道造了什么孽,好好的孩子就这么没了,只活了不到一岁,我可怜的晋阳乐,怎么就这么走了。”曹太夫人哭着,万种悲伤,奔赴心头,一时喉头哽塞,语不成声,心口疼得难受。
刘太夫人面露哀泣,除了陪着掉眼泪,别无话说。
曹太夫人自觉这话说过了,刘太夫人早年也没过几个孩子,说没了孩子就是造孽,这不是也讽刺了刘太夫人!她立即止住哭声,将话锋一转,对着李存勖道:“多亏了你孝顺,可你身边有些人恐怕就不是了,阿姑病了,都不来探望。”
“她身为人妇,岂有阿姑身子不适,不在床前侍候汤药的道理。”刘太夫人冷声道。
李存勖闻言一愣,忙替李凌薇辩解道:“侯氏听说柔儿这几日身子不太好,此刻正在照顾柔儿。一会儿忙完了,她就过来。”
曹太夫人听了满眼不屑,“也许没了她,柔儿的病反倒好得快一些。”
李存勖怕再为李凌薇辩解反让曹太夫人厌恶,此刻少不得委屈她一些,忙强笑道:“阿娘,儿子会好好说她,一会儿就来侍候您。”
曹太夫人冷笑着说:“不必了,我可受不起她的照顾。”她听奴仆说李存勖与侯氏常常画眉点唇,出双入对,心中很是不满。
李存勖讪讪而笑。
刘太夫人意味深长地看了曹太夫人一眼,开口道:“听说成德、义武同时遣使而来,一定是正事,你去忙你的吧。”
“儿子侍候阿娘吃下药再走。”
刘太夫人正色道:“这儿有我和云舒呢,我盯着你阿娘吃下。”
“去吧。”曹太夫人也挥手道。
李存勖不敢违拗,俯身施礼告退,“是,儿子先去处理军中事务,阿娘若是有事,派人来吩咐就是。”
李凌薇匆忙赶来,恰好碰上从寝阁走出的李存勖。李存勖揽过她的肩膀,朝她摇了摇头,“阿娘这会儿脾气不太好,你还是先不要去了。”
“那……”
“没事,有我呢。”李存勖宽慰道。
李凌薇欣慰地点了点头,“我听会儿说,成德、义武同时派遣使者来求援,你心里打算如何应对?”
“先晾他们几日。”李存勖语气带着几分不屑,“王镕就是棵墙头草,早年跟着朱温围咱们晋阳的时候,可没半分手软。如今被梁军逼到墙角了,才想起河东来。这般便宜事,哪能让他想得那么容易。”
二人走到湖边一座水心榭上,李凌薇慢慢道:“王镕首鼠两端是真,可也是大势所迫。当年成德、魏博、义武一齐附梁,他不跟着,早就被朱温吞了。”
李存勖扶着她坐下,侧首看她:“说说你的想法。”
“自天复二年之后,你阿爷便困守河东,再难争锋中原。固然是朱温势大,可也因早年四面树敌,与河朔诸镇皆结过仇,以致每每与朱温交战,便腹背受敌。”李凌薇指尖轻轻划过石栏,“如今咱们兵力远不及朱温,便不能再走一味攻伐的老路。当以河东为根本,借援结盟,先把后背稳住。敌强我弱,则诱敌深入;敌众我寡,则避实击虚;敌我势均力敌,则分散敌人,各个击破。你的大敌自始至终只有朱温一人,其余藩镇,能拉则拉,能缓则缓。”
李存勖点了点头,用期待的目光催促她说下去。
“王镕、王处直,都是可以拉拢的力量。先稳住河朔,至少不让他们再跟着朱温打咱们,便是赢了一步。只是王镕这人反复,与他打交道,确得多留个心眼。”
李存勖眼中精光一闪,豁然开朗:“你说得对!压在我身上的,早已不止沙场刀兵,这折冲樽俎,一样是生死局。若能把成德、义武拢到咱们这边,日后北取幽州,便少了无数掣肘。不过你说的,和我想的也不冲突。晾他们几日是做给外人看的,一来要让他们知道,河东的援军不是想来就来的,日后结盟也得听咱们的号令;二来也要和诸将领商讨一下,不能我一个人直接定夺。但该拿的决断,我心里已经有了。总不能学王镕那般首鼠两端,左右摇摆,到头来两头落空。”
李凌薇欣慰地点了点头,“大王明鉴。”
“微‘夫人’之力不及此。”李存勖看着她,语气郑重,“有了你这番话,我心里更透亮了。”
“好了,你快去和诸将领去商议吧。”李凌薇起身,“我还是去看看阿姑。”
李存勖爱怜地看着她,“辛苦你了。”
李凌薇抬眼,恰看见刘太夫人身边的金娘子捧着药碗,缓步自廊下而来。她含笑道:“我先去了。”话音落罢,便抬步快步跟了上去。
金娘子见是李凌薇,脸上毫无异常之色,俯身施礼道:“见过侯娘子。”
李凌薇伸手要去端,“我去送吧。”
金娘子后退一步,谦辞道:“这些琐事婢子来做就可以了,侯娘子您先请。”
李存勖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对朱守殷沉声吩咐:“明日升帐,将周德威、李嗣源、李存审等所有官员都叫来府中议事,就说河朔的机会来了!”
——————
李存勖升坐晋阳王府正殿,河东文武官员分列东西两侧。他将王镕的书信拿给众官员传阅,沉声道:“转眼已是年下,是否发兵助赵,须得有个决断。然兹事体大,若不细加商议便仓促裁决,恐难安心。诸位尽可畅所欲言。”
一语落罢,殿内顿时炸开了锅,武将们粗嗓门吵成一片。
“河东与成德是多年的宿敌,怎能轻易发兵帮他?”
“王镕和朱温可是亲家,怎么可能反目?”
“就让他们两家打,狠狠地打,到时候两败俱伤,咱们再看!”
李存勖沉吟不语,他惊讶地发现,反对出兵的人居然占据了多数。
“如今能与伪梁并争天下的只有大王,我愿意为先锋,先杀杀朱温的锐气。”李嗣昭一拍胸脯,率先言道。他得知了朱全忠派兵进驻深、冀二州的消息后,便从潞州星夜驰归,劝李存勖早做准备。他本就性子烈,又常年在潞州跟伪梁对线,一提起朱全忠就火往上撞。
李存审脸色微微一变,李存勖见状便知他有顾虑,问道:“九兄有什么顾虑?但说无妨。”
“论远近,王镕与朱温是亲家,关系较咱们更近;论军力,我军虽于泽潞一带小胜,但说老实话,与朱温相比,仍有差距。我军多年受朱温打压,心怯者众,且刘守光一直觊觎河东,我军实不可大意。我军与王镕素无交情,如此长驱直入,恐对我军不利。”李存审认真地分析。
“咱们与王镕不是素无交情,而是多年的仇敌!”李存璋接口道,语气愤然,“王镕是什么货色?当年勾结李匡威打咱们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降了朱温十几年,年年送钱送粮送女人,现在挨揍了想起咱们了?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李嗣昭听了这话,侧目冷笑道:“你就是怕了朱温!”
“放你娘的屁!老子怕过谁?”李存璋本就性烈,登时额头青筋暴起,拍案而起,“沙陀铁骑什么时候怂过梁军?老子是怕中了圈套!王镕反复无常,跟朱温合起伙来坑咱们怎么办?大军深入赵地,后路被抄,你担得起?”
“担不起也得担!等朱温占了成德,咱们更难打!”
“你懂个屁的用兵!”
两人越吵越凶,都是沙陀老兵的暴脾气,嗓门一个比一个大,满殿文武都插不上话。
李存璋冷笑道:“你莫不是想带兵直接投奔朱温吧。”
“放你娘的屁!”李嗣昭怒不可遏,虽身材矮小,嗓门却极大,吼得大殿都为之震颤。
“行了!都少说两句!”李存审皱着眉上前隔开二人,“加起来快八十岁的人了,在大殿上吵成这样,成何体统!”他转头对李存勖躬身道,“大王,存璋的顾虑不是没道理。王镕首鼠两端数十年,不可不防。且我军连年征战,士卒疲惫,刘守光又在幽州虎视眈眈,若主力东出,后方空虚,风险太大。”
“就是就是。”李存璋梗着脖子附和。
“诸位都是为了河东着想,有分歧也是正常。咱们这是讨论,无论主战不主战都没错。”李存勖见李嗣源始终沉默,便点名问道:“义兄素来持重,有何见解?”
“王镕反复无常,这是大家都公认的。我只怕这是王镕和朱温的计谋,如果真是这样,后果不堪设想。眼下年关将近,贸然出兵,恐怕不利。”李嗣源不无担心地说道。
“就是这个理,万一是计谋呢?”李存璋道。
众人唯唯称是,李存勖见反对出兵占了上风,心里一下子凉了大半截,正待开口,却听张承业徐徐道:“老臣倒以为,此事多半是真。”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道:“若只有王镕一家遣使,或可存疑;如今义武王处直也一同遣使来推盟主,总不能两家一同设局。何况先王与义武世代姻亲,昔年王处存在世时,便为其侄王邺迎娶先王之女为妻;如今王处直之子王郁,又娶先王之女为妻,且在我朝为将,两家盘根错节,王处直没理由拿自己的基业开玩笑。”
这番话一出,殿内反对声顿时弱了几分。李存勖双目一闪,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