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时驱走了访客,余缪脱力般瘫坐在座位上,呼出长长一口气。
谁能想到呢。看起来神秘莫测的密教店长,只剩下半小时打理书店,就得赶忙切换账号,回到童话马戏团苦哈哈地打工。她不由得苦笑。
【您为何要故意留下那根稻草?】世界意识的声音流露出些许疑惑。【哪怕乔尔只是个新人探员……在今夜的奇遇后,他必将拼尽全力探查您身后的一切。这跟稻草很可能成为我们露出的破绽。】
世界意识的困惑不无道理。那根稻草新鲜潮湿,既不属于写下手稿的“古人”,也不可能属于优雅神秘的书店店长——它属于近郊的童话马戏团。更准确点说,是属于马戏团里一个叫“米莉安”的小女孩。
余缪在切换账号前,故意捻起“米莉安”充作床榻的稻草,择出一根放入背包。
起初她只是想要实验一下,切换账号后背包中的物品能否被保留:神级大号“缪斯”背包中多出的稻草和世界意识赠予的金属项链都好端端地跟着她转移。答案很明了了。
但看着那个名叫乔尔的孩子冒冒失失闯入书店,余缪又有了新的想法。于是她干脆趁着乔尔不注意,将那根稻草偷偷夹入书稿。
“没错。以他的敏锐,和特勤局探员的身份便利,说不定花上一段时间,就能找到童话马戏团。”余缪手指轻点桌面,慢条斯理地说:“但这不是正合我心意吗?”
“假设我干巴巴地讲述说,自己认识个叫米莉安的小女孩……这样终归落了下乘。倒不如先吸引下乔尔的注意力,让他隐约察觉到米莉安的不凡。”
这么说着,余缪翻出她背包中另一个随之转移的物品:
“米莉安的记忆碎片”。
【“米莉安的记忆碎片”,当前状态:空白,待编辑。】
【要现在进入编辑吗?】
“确认。”
余缪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啧…大号和小号两个马甲,在正常情况下不能同时出现。好不容易有个自由编撰的机会,我可要把握住了。”
……
菲利斯王国已经很多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雨。
在大部分时候,菲利斯的雨像个识趣的情人,温婉可人,纵使偶然和你闹点脾气,也从不过火,只那么淅淅沥沥地掉几小时眼泪就能被哄好,最多黑着面颊,不给你阳光作笑脸。
今天的雨实在是有些过分。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水洼,抱怨糟糕的天气和可能降临的疫病。咖啡馆里的绅士聚精会神地盯着玻璃窗上的雨滴,过了十几秒,忽然爆发出欢快的叫声:
“是我赌的那滴雨珠先落下来!拿钱,拿钱!”老绅士撇撇嘴,掏出能买下五六个工薪家庭晚饭的钞票,嘟囔着抱怨:“你们赌的太小了。没意思。”
这就是菲利斯王国。
滂沱大雨使屋檐布织出一帘雨幕。太阳业已下山,黑暗笼罩着多林。眼见得已经没法走路,许多人干脆挤在狭窄的屋檐下,等待雨小的时候。
一个又瘦又小的小女孩也在其中。
她黑而卷的头发早都被雨打湿,狼狈地贴在脸侧,给这个天生乐观的小家伙添了几分可怜的意味。
米莉安惆怅地打开手中那团报纸——里头包裹的黑面包吸饱了雨水,被泡成一团浮动的游渣。
“去,去!”米莉安下意识一缩身子,原是她旁边的码头工人暴躁地一挥手,赶走屋檐下聚集的飞鸟。雨大得鸟儿都不愿冒雨赶路,叽叽喳喳聚在屋檐下避雨。
它们飞走了。那模样真快活。米莉安抿起了嘴。在雨里飞着固然是辛苦的,可它们不愿意挨人类的打骂,所以宁愿飞走。
“喂。”
是她右手边的男人。那男人一身正装,大抵因为周身不凡的气质,坐在他旁边的人都把臀部挪远了几分,像是什么浇在苔藓上的化学物质。
显然,他已经打量她许久,甚至专注地眯起了眼睛。
米莉安讪讪地捂住了自己泡软的黑面包,低声说:“我还要吃的。不能给你。”
“不,不。你是叫——莉米安?艾米丽?”男人一面盯着她,一面喃喃自语道:“他说的是真的……菲奥娜已经沦落到那样了……”
“米莉安。我叫米莉安。”女孩儿不悦地蹙起眉头,低头看着手中的黑面包,努力把它想象成这男人的肉,狠狠一口咬了上去,伸长脖子下咽。
随后,她没好气地说:“你也来找菲奥娜?”说完,她快速把嘴抿成一条直线。
她今天没有心情对这些人笑。妈妈会生气吗?
“也”。这个字让男人并不在乎眼前女孩儿的神色,只是心中自顾自地生出无限惆怅:在他还是个公子哥的时候,整个多林谁不知道菲奥娜的名号?
多林皇家剧院最美丽的珍珠。人人都这么夸耀她。她的容貌比玫瑰还要娇艳,她的歌声比夜莺还要动听。甚至曾有皇室的两位王子,为了争抢她遗留下来的手帕而大打出手。
菲奥娜听说这件事后,态度竟然比公主还要傲慢。她摇了一柄折扇,轻蔑地说:“不若让他们去泔水桶里,争抢我用过的餐巾纸吧!”
和众多庸俗的仰慕者一样,这男人也对菲奥娜产生了肤浅的好感。只可惜,菲奥娜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宣布隐退,从此消失在了大众视野里。
没有曝光度的演员很快被遗忘。人们只会在剧院如常排那一出戏的时候,把菲奥娜当成拉踩新演员的谈资,试图彰显自己的品味不凡:“唉!现在的演员,真不如当年那个——什么?你竟然不知道菲奥娜女士?”
男人也曾经失魂落魄地寻找过一阵,随后就如大部分同龄人一般,遵循家族的安排娶妻生子。直到一次酒宴上,他的姐夫喝大了,竟然吹嘘自己能够一亲菲奥娜的芳泽。
宴上人神色各异,只当是笑谈。更别提他用词含糊:“我能够做”和“我确实那样做了”之间可差了十万八千里。
男人却莫名当了真,以解酒为名义将姐夫拉下,接着打听和菲奥娜相关的讯息。刚刚还醉如烂泥的姐夫忽然打了个冷战,口齿不清地说:
“她、她还是和当年一样美!”
“我是在多林的贫民窟遇见她的女儿。”他眼神迷离,空举起手比划着。“那女孩又矮又瘦,头发黑、卷,完全不像她妈妈。”
“我本不想理她。可那女孩笑着说,您不想要见见菲奥娜吗?她可是名动一时的大明星——如今正等待您这样的、绅士的垂青——天呐,日神在上!她女儿那么清纯可爱的脸蛋,怎么能笑着说出恶魔一样的话!让我去‘垂怜’她的母亲!”男人的姐夫打了个哆嗦。
“我、我是被蛊惑了!被恶魔蛊惑了!”男人有些不耐烦,打断了姐夫的喋喋不休:“然后呢?”
“我真的见到她了。菲奥娜。她很美。”
“但是,让人生不出一点欲望。”
于是,循着姐夫的话语,男人来到了多林最大的贫民窟,发了疯般的寻找。终于找到了最符合描述的孩子。
“是,我想要见见菲奥娜。”男人压抑内心的酸楚,道:“她现在……还好吗?”
“和我来吧。”米莉安咽下一口又冰又馊的面包,把剩下的小心翼翼用报纸包好,就鱼一样一头扎进雨里。男人犹豫片刻,也将公文包举过头顶跟上。
穿过弯弯绕绕的小巷,男人听见不远处传来令人脸红心跳的声音:他的心也一点点沉下去。是了,这是多林的“暗巷”。
出卖皮肉和色相的可怜人聚集在街上,脸上满是疲惫,又在生人靠近时快速挤出谄媚的笑,举起手指示价。
无论是一枚银币还是一块白面包,只要你想,就能在这里购得廉价的肉来喂食欲望。
“到了。”
米莉安冷淡地停在一间破屋子门口。上一个“恩客”从口袋里翻找出油乎乎的几枚银币,甩在桌上,嘴里着不堪入耳的粗话。
女人不回话,烦躁地拢起大波浪金发,嘴里夹着技术工人都不屑抽的、最廉价的烟卷,吐出淡青色的烟圈。
“妈妈。”米莉安低低叫了一声,女人才斜眼看她,恶声恶气地说:“你又没找到客人?”
“我不是告诉你、要笑?你什么不笑?”
“为什么?”她狠狠捏着米莉安的头发,将她半身扯住屋子,几乎歇斯底里地大叫:“你为什么不笑?”
米莉安嘴唇动了两下,她很想大叫着反驳,自己找来了一个客人,一个你眼中“很好”的客人。如此怀念过去的美好,甚至愿意和你一同追忆当年多林剧院里娇柔的歌喉和精湛的演技。
可是她回头望去,刚刚亦步亦趋跟着自己的男人,老早就消失不见了。
“你有没有告诉他们?我是菲奥娜,是多林皇家剧院的珍珠?如今的王储曾争着要吻我的脚尖?菲奥娜只要一先令!”菲奥娜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天呐,放在以前,一先令连给我的马夫当小费都不够!”
她又开始疯疯癫癫地絮叨起以前。米莉安慢慢将自己脑袋上干枯的手扯下,三两步跑进厨房,搅动炖锅里烂熟的豆子。
不远处传来妈妈压抑的哭声。米莉安搅拌晚饭的动作也跟着减速,直至停下,以便能更好听见母亲的抱怨:“我为什么要把她生下来……”
菲奥娜不止一次地悔恨。她不该相信那个男爵的话语,说什么生下孩子就明媒正娶。
自己还趾高气昂地辞去了剧院的工作,甜丝丝幻想着当上养尊处优的男爵夫人——生下这个孩子后,她的身形走样了,她的脸蛋长出了赘肉,下身再不能如先前般优美地做出各种舞台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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