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白昼短暂得如同一声叹息。天色刚刚透亮不久,便又开始向着昏黄倾斜。没有太阳,只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将整个靖安王府笼罩在一片沉闷的阴霾里,连屋檐上的脊兽都显得无精打采。
听雪轩内,炭火烧得比平日更旺,却依旧驱不散柳如烟心头的寒意。她穿着厚厚的锦缎夹袄,裹着白狐裘,怀里抱着鎏金手炉,斜靠在临窗的贵妃榻上,目光却有些飘忽,不时地望向窗外那片精心打理、此刻却显得有些萎靡的花圃。
周嬷嬷肃立在旁,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从今晨开始,侧妃娘娘的脸色就没好看过,那碗特意送去、加了“睡海棠”的粥被原封不动打碎在原地的消息传来时,娘娘砸碎了一只心爱的羊脂玉镯子。
“还没查到?”柳如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冰碴子般的冷意,“那个钻狗洞的小崽子,是哪个旮旯里冒出来的?王虎他们夜里就守在附近,是瞎了还是聋了?”
“回娘娘,”周嬷嬷低着头,声音谨慎,“王虎说,昨夜子时前后,确实听到院子里有轻微动静,像是碗摔了,但没听到人声。他们依着娘娘的吩咐,只当没听见,并未靠近。至于那小乞丐……老奴查问过,可能是府后街那一带时常溜进来捡剩饭残渣的几个野孩子之一,行踪不定,很难追查。”
“废物!”柳如烟猛地将手炉往小几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响声,“连个野孩子都抓不住!那贱人院子里的火呢?昨夜可还烧着?”
“回娘娘,据远处瞭望的婆子说,昨夜那院里似乎没有火光透出,黑漆漆一片。今晨王虎派人远远看了一眼,墙角有灰烬,但火已灭了。”
柳如烟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瞬,随即又阴沉下去:“那‘凝香丸’呢?送去了吗?”
周嬷嬷的声音更低了:“昨夜……未曾找到机会。那沈氏似乎警醒得很,夜里一直没睡沉,王虎的人不敢贸然潜入。而且……”她迟疑了一下。
“而且什么?”柳如烟锐利的目光扫过来。
“而且,今早负责洒扫听雪轩后窗下花圃的粗使丫鬟,在墙角……发现了一点异常。”周嬷嬷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的小油纸包,双手呈上。
柳如烟接过,打开。油纸包里,是几颗极细的、沾着泥土的粗陶碎屑,还有一点同样沾着泥土的、已经干涸板结的粥渍。
“这是……”柳如烟瞳孔骤缩。
“丫鬟说,就在后窗根下,一处不起眼的凤仙花丛旁边,像是被人匆忙掩埋过,但掩得不严实。”周嬷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老奴查验过,这陶片质地,与昨日送去的那只粗陶碗一般无二。这粥渍……气味虽淡,但也对得上。”
“啪!”
柳如烟手中的小油纸包被她狠狠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她胸口剧烈起伏,那张精致的脸蛋因为惊怒交加而微微扭曲。
“她……她竟敢!”柳如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怨毒,“把有毒的东西……丢到我的窗根底下?!她这是在警告我?还是在诅咒我?!”
这不仅仅是挑衅,更是一种赤裸裸的威胁和宣告——我知道你下了毒,而且,我有办法把证据送到你眼皮子底下!这次是窗根,下次呢?
一股寒意顺着柳如烟的脊梁骨爬上来,比窗外的寒气更甚。沈清歌那个蠢货,什么时候变得如此难缠,如此……恶毒了?那把古怪的斧头,那颜色不对的火,还有这神不知鬼不觉送到她窗下的毒物残渣……这一切都透着一股邪性!
难道……真是被逼疯了,豁出去了?还是说……她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有了什么倚仗?
柳如烟心乱如麻。恐惧如同藤蔓,悄然缠绕上她的心脏。她不怕沈清歌明刀明枪地闹,甚至乐得看她垂死挣扎。但她怕这种隐藏在暗处、如同毒蛇窥伺般的不确定性。
“娘娘息怒。”周嬷嬷连忙劝道,“许是那野孩子贪嘴,偷了粥碗,又怕被人发现,胡乱丢弃……”
“闭嘴!”柳如烟厉声打断她,“野孩子会特意丢到我的窗根下?还知道掩埋?沈清歌!一定是她搞的鬼!她在装神弄鬼,她想吓住我!”
她猛地站起身,在暖阁里来回踱步,狐裘下摆扫过光洁的地面。“不行……不能再等了。夜长梦多,这贱人必须尽快除掉!‘凝香丸’的药性太慢,也容易留下痕迹……”
她停下脚步,眼中凶光一闪:“去,把赵婆子叫来。”
周嬷嬷一惊:“娘娘,赵婆子她……手段太过酷烈,万一留下把柄……”
“顾不了那么多了!”柳如烟咬牙道,“王爷这两日被兵部的事烦着,少来后院。正是机会!让赵婆子想办法,今晚,最迟明晚,我要那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做得像意外,像她伤势过重、失心疯发作自戕……或者,像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她不是喜欢装神弄鬼吗?就让她死在自己弄出来的‘鬼’手里!”
周嬷嬷见她心意已决,不敢再劝,低声道:“老奴这就去安排。只是赵婆子索价向来高昂,而且……她那些法子,确实容易引人疑窦。”
“银子不是问题。库房里那对赤金镶宝石的镯子,你拿去给她。”柳如烟冷冷道,“至于疑窦……一个早就该死的疯妇,怎么死,有谁会在意?王爷就算知道了,最多斥责我两句,难道还会为了个死人,真把我怎么样?”
她走到窗边,望着沈默院落的方向,眼神阴冷如毒蛇。
“沈清歌,这是你自找的。”
……
破败小院内。
沈默并不知道听雪轩里具体的对话和谋划,但她能感觉到那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王虎等人虽然依旧没有闯入院落,但院墙外的巡逻明显加密了,脚步声在白天也时不时响起,带着一种刻意的不耐烦和窥探。
她没有再做任何可能暴露自己的举动。白天,她大部分时间都蜷缩在墙角最避风的角落,抱着消防斧,闭目养神,调整呼吸,缓慢地恢复着体力。只在中午和下午,各吃了一小撮混合着锈屑的粗粮粉末,喝了几口处理过的水。
右臂的伤口在消防斧持续的“场”影响下,保持着一种麻木的稳定状态,没有恶化。体能似乎恢复了一丝,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能够比较自如地活动,不再像之前那样动辄眼前发黑。
她利用白天相对安全的时间,仔细检查了整个院落。
院子不大,呈狭长形。她所在的小屋坐北朝南,是唯一像样的建筑,虽然破败。东侧是那口废弃的水井,井口被几块破木板虚掩着,井绳早已腐烂不见。西侧是一小片荒地,长满了枯黄的杂草。院墙是夯土垒成,不算太高,但墙面斑驳,有几处裂缝和剥落。墙根下,就是那个小乞丐进出的狗洞,洞口被枯草掩盖得很巧妙,若非亲眼所见,很难发现。
院门是厚重的旧木门,门闩从外面锁着。门板本身也年久失修,有不少裂缝和孔洞。
这是一个标准的囚笼。但也并非毫无缝隙。
沈默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东侧那口废井上。
井……
她走到井边,用消防斧小心地拨开盖着的破木板。井口黑洞洞的,一股陈腐的、带着土腥味和水汽的凉意涌上来。井壁用青砖垒砌,砖缝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往下看,深不见底,隐约能听到极深处传来一点点微弱的、仿佛水滴的回声。
她捡起一小块土坷垃,扔了下去。
“噗通。”
声音闷闷的,很快消失。从回声判断,井并不算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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