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水的郑曼丽此时已经不感觉渴了。那种渴不是慢慢退去的，倒像是有人把她喉咙里那团干得冒烟的火一把掐灭了，掐得干净利落，连一点余烬都没留下。离开泉水潭之后，意识也慢慢回来了，像退潮后露出的滩涂，先是脚底有了知觉，然后是膝盖，再是手指尖，最后才轮到脑子。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眼前的雾还是雾，火光还是火光，可这些东西刚刚在她眼里是什么模样，她一点也想不起来。余畅蹲在自己面前，红发被雾气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皮衣肩膀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愣了一下。
“我怎么在这儿？我不是去喝水了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湿着，指缝间挂着水痕，袖口湿了半截，深色的布料贴着腕子，凉丝丝的。膝盖上沾着泥，泥已经干了一半，她伸手摸了摸，搓下来一小片土渣，土渣掉在地上碎成粉末，被风一吹，散进火堆边的灰里。
可她一点印象都没有。她有印象的便是她去喝水，然后呢？她记得自己和余畅一起往泉水潭走，记得泉水潭流水的声音，记得泉水潭的方向有手电筒的光在晃，再往后就是一片空白，空白得像有人拿布把她脑子蒙上了，她没有任何记忆。
余畅心有余悸，蹲在那儿，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还攥着灵器没松开，指节攥得发白，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着。他说话的时候声音还带着喘，额头上有一层薄汗，火光一照，亮晶晶的。“你不记得你刚刚在泉水潭喝水了吗？”他问这话的时候自己先往泉水潭的方向瞟了一眼，那眼神收得很快，像怕被什么东西看见。
郑曼丽眉头紧皱，眉心拧出一道竖纹，似乎在回想。可她想来想去也只记得渴，记得那种渴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胸口，烧得她坐不住，非得站起来去找水不可。她也记得自己看见了泉水潭，潭水在夜里黑黢黢的，手电筒的光打上去，水面亮了一小块，像碎了的镜子。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想了半天，也只记得自己似乎是看到了泉水潭，后面的事就断片了，断得干干净净，连个毛边都没留。她抬头看余畅，眼神里带着一种刚睡醒又发现自己不在床上的茫然。“我喝了泉水了？”
她问这话的时候自己先慌了，手在衣服上蹭来蹭去，蹭了两下又低头闻了闻袖子，袖子上还带着一股水腥味，腥里夹着一丝说不清的甘甜，甜得她心情舒畅，心里的恐慌仿佛都被抚平了一般。
“泉水潭有鬼，可能是鬼影响了你的思想，我们不能再去泉水潭了。”余畅压着声音说，嗓子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风听了去。他一边说一边注意着泉水潭方向，但是那边离得远，雾又大，天又黑，泉水潭又是在破房子后面，他根本什么也看不到。
余畅收回目光，喉结动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刚才那个样子，跟中了邪似的，我拉你你都不走。”他说“拉”字的时候，左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仿佛手心还留着那种拽不动的沉坠感。
郑曼丽听了这话，脸色白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缝里嵌着一点黑泥。她试着回想自己有没有挣扎，有没有说话，有没有听见余畅喊她，可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余畅再次抬头看了一眼其他还在睡觉的人。火堆边稀稀拉拉躺着几个人，有的裹着毯子，有的蜷着身子，有的把外套蒙在脸上，只露出一个后脑勺。
沈祈队伍的两人，一个人睡着折叠床，床上还有被子，一个人坐在折叠椅上靠着椅背睡，嘴巴微微张着。
还有那几个后来的NPC，挤在一堆，身上的血已经干了，黑红黑红的，衣服硬邦邦地贴在身上，看着没那么吓人了，可还是没人愿意挨着他们睡。他们几个人挤成一团，你靠着我我靠着你，睡得像一窝挤在一起的鹌鹑，最外面那个把胳膊搭在旁边人的肩膀上，像搂着个枕头。
余畅看了一圈，目光在沈祈身上停了一下。他发现那个躺在折叠床上的女孩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被子盖到下巴，眼睛睁着，在火光里亮亮的，一点刚睡醒的迷糊劲都没有。她眼球微微转动，视线越过火堆，落在蜷缩的郑曼丽身上。
余畅顺着女孩的视线看过去。此时郑曼丽低着头，离火堆远远的，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事情。她坐在墙根底下，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抱着小腿，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侧，发梢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落在肩膀的衣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影子被火光拉得又短又扁，贴在背后的墙上。
沈祈早就已经感觉到露营地的人陆陆续续离开了露营地，她躺在折叠床上，耳朵里听着脚步踩过碎石的细响，一声，两声，三四声，远的近的，轻的重的，她没动，连眼皮都没抬。不过那些人离开后具体是去干什么了她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反正只要那些人不是要伤害阿雯就行，也只要阿雯没离开就行。
等了一会儿之后，离开的人回来了两个，脚步声一前一后，前面的沉些，后面的飘些。但是其中一个人给沈祈的感觉怪怪的，只是沈祈现在没有灵力，具体也没法看出来这人哪里不对，总之就是不对。
那种感觉像是在看一个人，那人就在那里，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身体是身体，可就是哪里差了一点，说不清楚。她盯着郑曼丽看了一会儿，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上，又从她手上移回到她的颅顶。
看了一会儿后沈祈感觉有人在看她，她转眼一看，是那个红发皮衣的男人。余畅正看着她，目光撞上了也不躲，就那么直直地看过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瞬。余畅的眼神里带着点探询的意思，像在问“你在看什么”，又像在说“你看出了什么”。她朝男人笑了笑，随即闭眼开始睡觉。那笑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像只是打了个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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