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祈这一觉便睡到了天光大亮，但是雾仍旧没有散，整个坟地还是雾蒙蒙的一片。天亮是亮了，可太阳照不进来，光被雾滤了一层，落到地上只剩灰白色，照在人脸上也照不出血色。
远处村子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房顶的瓦片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薄灰，偶尔有一两声鸡鸣从雾深处传过来，听着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被。
那些坟包在灰白的光里显得比夜里矮了些，轮廓却更清楚了，一个挨着一个，坟头的土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发黑，有的泛黄，像是不同年份堆起来的。它们伫立在四周，像是一个个守墓人，一动也不动，坟头的草叶上挂着露珠，亮晶晶的，风一吹，露珠顺着叶尖往下坠，落在土上，砸出一个针尖大的小坑，转眼就渗没了。
阿雯有点好奇，村里人明明都是把死去的人放在棺材里然后直接放进那些破房子里的，那那些坟包里埋的又是什么人？这个疑问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一直绕在她心头，只不过昨天晚上那些坟包也没动静，似乎也不是什么危险的事，坟包里埋的东西也就不重要了。
可这会儿天亮了，坟包安安静静地蹲在那儿，她反倒越想越觉得那一个个土包底下藏着点什么，像是有人故意堆在那儿给人看的，又像是本来就在那儿、只是没人管了。她数了数，视线里能看清的有七八个，大小差不多，排得也不算规整，有的靠前有的靠后，像一群人随随便便站了个队。
最奇怪的还是那些压着坟包的石像，是的，阿雯觉得那些石像像是压着坟包，或者说压着坟包里的某个东西，不让它们出来。但是也不对，好些坟包的石像已经掉了，但是坟包看着也没异动。想不清楚的事情阿雯干脆也不想了，专心等沈祈睡醒。
沈祈醒后便站起身舒展筋骨，两只胳膊往上举，肩胛骨咔地响了一声，她又转了转脖子，颈子发出一串细碎的响声，活动之后她感觉这副人类的身体开始苏醒。她活动完身体，低头看了一眼折叠床，毯子已经被她蹬到了一边，皱成一团。
阿雯在折叠床旁边整理，毯子叠成方方正正一块，塞进包底。再把折叠床和折叠椅折好放进储物包里，折叠床收起来的时候咔嗒一声扣紧，金属杆并拢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阿雯拍了拍储物包，将储物包包口收紧，将储物包挂在自己身上。
等阿雯收拾好之后，沈祈便跟着阿雯去泉水潭洗漱。这会儿露营地的其他人早就已经醒了过来，并且都去泉水潭洗漱了。火堆边的人少了，剩下的几个正慢吞吞地收东西，动作里带着一股刚睡醒的钝劲。
阿雯也是见其他人都去泉水潭洗漱，便也带着沈祈去泉水潭洗漱。路上还碰见一个回来的祈愿者，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擦脸，袖子湿了半截，脸上还挂着水珠，水珠顺着下巴滴到衣领上，他也不在意，耷拉着眼皮从她们旁边走过去，脚步有点拖，鞋底蹭着地面沙沙响。擦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风里夹着那股水腥味，阿雯鼻子皱了一下。
等沈祈走近泉水潭之后，她却发现泉水潭上方漂浮着若隐若现的黑气。那黑气不浓，薄薄一层浮在水面上，像水汽，可水汽是往上漂的，这黑气是往下沉的，贴着水面往下压。
离得远的时候还看不太清，走近了，那层黑就明明白白地铺在水面上，像有人往潭里倒了一桶墨又搅散了，墨色淡得几乎透明，可就是不肯散。潭边的石头湿漉漉的，石面上长着一层青苔，绿得发黑，黑气贴着石头边缘流过的时候，青苔的颜色好像也跟着暗了一暗。
阿雯蹲在潭边的时候那黑气就在她手边，不过她看不见，可沈祈看得清清楚楚。那黑气在水面上缓缓流动，随着水波一荡一荡的，荡到潭边就散了，可潭中央的黑气又补上来，源源不断，像潭底有个泉眼在往外冒黑烟。
沈祈盯着潭中央看了一会儿，那黑气冒上来的地方水面微微鼓着，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顶到一半又泄了劲，水面塌回去，黑气就跟着漾开一圈。她看了好一会儿，那鼓涌的节奏一直没变，不急不慢的，像什么东西在底下喘气。
这水摆明了有问题。如果只是用来洗漱，问题倒是不大，要是用来喝的话，恐怕会对人的身体造成伤害。但至于是什么伤害，轻则倒霉，重则死亡吧。
沈祈看着那层黑气，想起了昨晚那碗面。那面条的奇怪之处大概就是这水煮出来的。看来村子里的人确实不太想他们好过啊。
“这水有问题，不能喝。”沈祈淡淡道。
沈祈说这话的时候，阿雯正蹲在泉水潭边，刚捧了一手心的水准备往嘴里送。闻言她下意识卸掉了手心的力道，水也随着掌缝流了下去，滴回潭里，砸出几个小水花，水花溅到她鞋面上，鞋面湿了一小片，凉意透过布面贴到脚背上。
阿雯心有余悸，她差一点就把这水喝下去了。她把手在衣服上擦了两下，站起来退离潭边，脚后跟又往后挪了半步，鞋底在泥地上蹭出一道浅印，“祁姐，那这水喝了会有什么问题？”
阿雯看见潭边有不少祈愿者正在喝水，而且看样子也喝了不少。他们蹲在潭边，捧一捧喝一捧，喝完了还抹抹嘴，一脸舒坦，喉咙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
有个中年男人喝完了还长长地吐了口气，拿手背蹭了蹭嘴角，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有个年轻姑娘喝得急，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到脖子上，她拿手指刮了一下甩了甩。甚至还有人拿出自己带的水壶，直接把水壶灌满了，壶口没进水里，咕嘟咕嘟冒了一串泡，灌满了拧上盖子往腰上一挂，拍了拍壶身，心满意足地走了，走的时候还哼了半句不成调的小曲。
阿雯看着他们喝水的样子，心里直发毛，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她和沈祈不一样，她自己就是人类，所以面对这些祈愿者，她无法做到一点也不关注，所以也总是会生出一点恻隐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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