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夜,无月。
孙世忠瘫在马车上打盹,车身忽一急停,脑袋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车壁上。
“你个不长眼的怎么……”
未等他起身骂骂咧咧,只觉颈间一凉,顺着摸去,忽然间,大股鲜血喷出,溅红半个车厢。
面前多了一位女子,正饶有兴味地观看着他的惨状。
手指缓缓抚摸过刚刚立功的器具,定睛望去,是把寻常菜刀。
孙世忠死死捂住自己开了个洞的喉咙,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
“是……是你……”愤怒的语调从牙缝挤出,却因嗓子开了洞而显得像个风箱在呼呼呼。
“别来无恙啊,孙大人。”
女子自顾自地将菜刀上的血擦掉,“这次我叫对了吧,我们能在这里相见,都要归功于你,我要是你……”
她猛地凑近,“就不会留活口了。”
最后几个字被她咬得极重,带着从没拉好的帘子下冲进来的凉风,灌了孙世忠一脸。
那浑圆的身躯猛然一震,连带肥胖的肚子卖力起伏着,上下嘴唇像是两条垂死的鱼,做着最后的翻腾。
不到一会,便断了气。
来人见他没了动静,凑近细观确认,嘴角朝上浮起,很快便化作低低的笑声,凄凄然地在狭小车厢内散开。
马车行驶到府邸大门停下,车夫一如既往地撩开帘子弯腰等孙世忠下车。
不料竟有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他颤颤巍巍地探脑去看,刺耳的尖叫声撕开了午夜的宁静。
车夫讲述完,仿佛那夜惨状重现眼前,浑身颤抖地厉害。
纪熙冉道:“血腥味那么刺鼻,况且一个帘子能挡住多少气味,你一点没闻到吗?
车夫早就被吓了个半死,回话都打着磕绊。
纪熙冉见状,蹲下身,一手摁在他肩上:“不用怕,我是岁寒阁门生,已将杀害你家大人的妖捉拿正法,现在就是了解当时的具体情况。”
车夫抬起头,一看纪熙冉配着剑,失神的双目登时亮了起来,却仍是犹豫。
待瞅清楚她身上挂着的淡青色玉牌时,瞬间便像找着主心骨般,朝她扑了过去。
玉牌是仙门身份的象征。岁寒阁便是淡青色的玉上刻着剑绕青山的纹样,名为兰芷牌。
“仙师!您明查啊!”
“前夜……前夜大人去给岳丈家上香赔礼,我送他过去,出来时人还是好好的……但刚一回来,我拉开车帘……”
他说到这里,突然松开手,抱住自己的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他就瘫在那,像一摊烂肉……浑身都是血……”
“既然你说孙大人从头到尾都在车上,而你也并未离开,怎会一点动静都未听到,他生前没有任何呼救吗?”
车夫愣住,呆呆地摇头,喃喃道:“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
捕捉到什么,纪熙冉问:“为什么说是赔礼?”
“孙大人对夫人可好了,夫人去世后,大人每日都往她娘家去,给两位老人上香,认为是自己没照顾好夫人。”
纪熙冉站起身来,手指不自觉地绕起发带来。
无论是巡抚送来的信件,亦或是府中小厮所言,这位孙大人和葛芹貌似琴瑟和鸣,照逻辑来讲,是不会产生杀夫想法的,除非——
“夫人为人十分很善,但在葛家二老去世后,性情便大变了,不过我还是觉得……夫人特好,上次还给我多塞银子,让我家小女儿也去上学堂。”
纪熙冉脑海中响起进门时与管家婆子聊到的。当时她还问了“那孙大人与葛家二老关系好吗?”
“这话叫我老婆子怎么讲,就是大人还是挺孝顺的,经常派人去慰问二老。”
纪熙冉脑中冒出个想法,问车夫道:“巡抚周大人府邸怎么走?”
得到答案后她道了声谢,刚转身欲走,却发现车夫在哭,便多嘴问了句:“怎么了?”
车夫赶紧胡乱抹了把脸,“没事的仙师,我就是在想这个月的工钱咋办,家里还有两个孩子等着吃饭……”
夏末已至,往年此时刚征完税,正是发月银的时候。
如今孙世忠暴毙,丧葬费作为一笔不菲的支出,这银子怕是又要从下人们身上克扣了。
想通这一层,纪熙冉眸色微沉,手向荷包摸去,又忽然停住。
阁中有规定,下山后仅可做功行,违反规定者,将会扣除三才分。
距离仙门校考惊鸿大典仅剩一月,本来报名功行要被以无仙剑为名推三阻四,要是还扣,她怕是这辈子都与仙剑无缘了。
目光落在车夫那破了洞的衣衫上,明显是缝补多次后又被擦破,反反复复,泛起毛边,心底像是被喂了颗酸梅。
纪熙冉站起身来,强迫自己不去管,转身朝门口走去。
不帮,不帮……不帮!
可是……
纪熙冉咬咬牙,迈出去的步子又收回,扯下腰间的荷包塞到车夫手里。
“这里面全是碎银子,你看着跟府上的大家分一分,钱不多,但应该足够你们撑个一段时间。”
说完,像是怕自己后悔般,立马站起身朝外跑去。
多管闲事!多管闲事!纪熙冉捂着耳朵朝前跑,假装没管吧!
到时候阁内长老不过问,她也不上书,过问就搬出“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大法。
反正门生加三才分要十足的证据,谁看见她给钱了!
车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坐在地上,捧着那袋银子,呆呆地望着纪熙冉离开的方向出神,甚至未来得及道声谢。
那荷包在她手里捏得皱巴巴,两滴眼泪落在上面,车夫擦擦脸,将荷包翻过,上面绣着几个字:
苍松翠柏,金玉其质。
这边纪熙冉出了孙府,直奔巡抚府邸而去。而千里开外的闹市中,叫卖声与谈笑声混在一处,茶馆店小二抬眼惊怔地望向对面的男子。
一双凤眼狭长,眼眸黑润圆亮,恰似棋盘上落定的乌木棋子。
他出手大方,笑容明朗爽利,高束的马尾后飘着一条绀色的发带。
“如何?这个价格还不算太亏吧。”
店小二压下心头波澜,深吸一口气道:“请您稍等。”
片刻,店小二重新回来,手中托盘放着一物,“请公子莫要声张。”
男子抽出那东西,笑道:“好说好说。”
纪熙冉走在路上,心里一直反复琢磨管家婆子的话。
“夫人在父母暴毙后性情大变。”“孙大人经常派人去慰问二老。”
派人去慰问二老意思是下人去吗,那他和葛芹有回去过吗?
若是因为疾病暴毙,难道葛芹寻常回家时未曾注意到,亦或是她很少回家?
纪熙冉加快脚步,相关卷宗定在这里的巡抚周永怀手中。
周永怀得了消息,早早便在正堂候着。
他是个二十来岁的精瘦男子,眉眼温和谦润,见了纪熙冉也毫无官架子,拱手道:“仙师远道而来,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
纪熙冉对他的态度略感意外,连忙拱手回礼,“这本就是我们该做的。”
接着,便开口阐明来意:“昨日阁内已将葛芹收押,我来是将此地存有的证据带回,因您是委托人,便特来向您汇报声。”
“原来如此,有劳仙师了,请问还有需要在下帮忙的地方吗,定当全力配合。”
周永怀眉间凝着忧愁,“孙大人一死,满城流言四起,只盼仙师早日将此案结清,安定人心。”
纪熙冉笑道:“无妨无妨,其实我是来找……”
她忽然住嘴,话锋一转,朝某处望去,语气锐利道:“谁在那里?”
二人同时朝屏风后方望去,默了片刻,珠帘被轻轻撩起,露出一张清丽的面容。
周永怀严肃的表情登时柔和起来,上前挽住那位女子的手,介绍道:“纪仙师,这位是我的妻子,葛昙。”
“原来是葛姑娘,我是岁寒阁纪熙冉。”她终是没好意思自称仙师,最多心底别别扭扭,又殷殷盼盼地受下别人一声。
葛昙一身缟素,微微施礼,“原来是纪仙师。”
纪熙冉见她穿着,这才注意到周永怀亦是一身孝服,不由得问:“冒昧问一下,周大人家中可是有丧事?”
“是我姐姐。”葛昙开口,“还有我娘和爹。”
纪熙冉默默念了两遍她的名字,再结合她说的话,恍然道:“莫非葛芹是您的……”
葛昙点点头,室内一时陷入沉默。
纪熙冉面上不显,实则内心已欲哭无泪。
心里立马出现个缩小版的她开始掐自己脸:叫你多嘴!叫你来!这下好了,直接到人家妹妹这里了,我看你怎么说吧!
另一个缩小的纪熙冉探出头:“话不能这么讲啊,那葛芹作恶在先,斩杀她当时也是情非得已,况且查案可以得到三才分啊,不要了吗!”
纪熙冉被五花八门的想法吵得心烦,暗暗斥了声:“都闭嘴,先查案!”
葛昙察觉到纪熙冉的尴尬,主动上前牵住她手,“仙师来此是有什么事情吗?”
纪熙冉被她摸到的地方一阵灼热,搞得心脏痒痒的。
虽自己师出有名,葛芹是妖,但在葛昙这里,她却是曾经会说会笑的姐姐,想到这,便有些不好意思与葛昙那双澄水般的眼眸对视。
“我来是想问问周大人,葛……小姐案子的卷宗是否有,以及葛姑娘母亲和父亲的。”
“在我这,还未归档,仙师若是需要,我这便取来。”
“有劳周大人。”
说罢纪熙冉又连忙转头望向葛昙,眉间无意识皱起,连带嘴也抿起来,话卡在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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