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元歌起了个大早,身穿浅绿团花纹的通袖袄,系着斗篷。头上只戴了几只珠花,脖子上戴着一串红玛瑙并珍珠的璎珞,坐马车出了门。
陵水县主是晋王家嫡出的次女,长女为郡主,她则是封了县主。
陵水县主今日还带着一个庶出的兄长,马车就跟在元歌后面,一前一后走过山脚的路。
元歌这回轻车简行,并没有带太多侍卫,是以这两架马车看起来就像寻常富贵人家的小姐出游,看不出来是皇族。
车夫在外头驾车,元歌坐在马车里面。
薛让原本在外头和车夫并排坐着,元歌觉得没有人同她讲话太过安静,就把薛让叫了进来,坐在一旁。
“殿下似乎心情很好。”薛让坐姿规整,说道。
“自然,本宫还没来过京郊一带的草市。”元歌觉得新奇,转念一想,薛让肯定见过许多这种草市,他肯定不觉得稀奇。
元歌一手撩起帘子,今日阳光大好,透过马车的窗子,浅浅的光晕洒在薛让脸上。
“薛让,你怎么会进宫当太监呢?”元歌突然问。
薛让有些诧异地看她,似乎是奇怪她为何问起这个。
大多数人总会觉着,奴才一生下来就是奴才,命里注定当牛做马,哪儿有那么多为什么。
元歌看到日光在薛让脸上打转,忽然想到如果薛让不做太监,大约也能过得很好。
不过薛让做的可不是一般的奴才,而是她长庆公主的近侍,这就是最好的了,他应当感恩在心。
元歌放下帘子,车内变得暗了一些。
“奴才小时候被卖给戏班子,学了许多年戏,而后不小心杀了班主,就逃了出来。正巧碰见宫里出来征调杂役太监的一队人马,便被当成流民抓了去,充作太监。”薛让三言两语便说完了。
一个管理戏班子多年的班主,在他嘴里就这样被“不小心”杀了。
“这些刁奴!每年拿着那么多银子做事,竟直接去抓流民充入宫中?”被奴才欺瞒的怒气占据了上风,元歌听完第一反应就是想把刁奴都处置了。
找寻常百姓当太监还要给些银钱做报酬,但是如果用没有户籍的流民做太监就不需要了,银子自然就进了自己的腰包。
元歌兀自生了会儿气,又慢慢反应过来薛让前面话里讲的是什么。
“你当真亲手杀过人?”元歌问他。
薛让很老实地点头。
若说是失手杀的,元歌才不信。
“杀了人也同本宫说,不怕本宫治你的罪?”元歌盯着他。
“我是公主的奴才,若是没点本事,如何能为公主做事?”薛让微笑,顺势跪在了车厢内的地面,为元歌捶起了腿。
他的手瘦长,骨节分明,透着冷色,元歌可以隐约看见他手背下的血管,发出淡淡的青色。
“况且奴才说过,不会欺瞒公主。”薛让垂眼,看着公主绣着流云的裙摆。
元歌倚靠在车壁,轻阖上眼,满意地说:“你最好说的是实话,本宫不会亏待你。”
“奴才对殿下的忠心呐,那可是日月可鉴——”薛让掐着嗓子说话,声音尖细又古怪。
元歌被逗笑,用足尖轻踢了他一下:“别学其他太监说话,难听。”
“是。”
元歌眼睛闭着,心里其实有点可怜他。想他小小年纪被父母卖去戏班,之后一定吃了许多苦,又被宫里的刁奴当成流民,抓去一刀割掉了子孙根,就成了钟鼓司的太监。
她总是可怜一些意想不到的人。
元歌正要把自己的蜜饯分他几枚,再聊表一下关心,说你在我手下好好做事,一定不会让你再吃苦云云。
原本平稳的马车却突然颠簸起来,几枚飞镖嵌入马车的车壁,发出几声闷响,镖尾犹在震颤。案几上的瓷盏、书籍、木雕接连滚落,发出连续的碰撞声。
瓷盏碎了一地,碎片飞溅到元歌的裙摆。
“有刺客!保护主子!”侍卫大喊。
紧接着是刀剑相接的锐响,金属碰撞,车夫连忙加紧马鞭,马儿吃痛嘶鸣,车子猛地一窜。
元歌被这股力道狠狠甩向车厢另一侧,额头险些撞上窗棂,薛让伸臂一拦稳住了她。他的手劲有些大,攥得她胳膊发疼。
一支飞镖破空而来,穿过车窗帘幕,咚地钉入另一侧厢板。
“趴下,别露头。”薛让在元歌身侧说道,将她按向车厢底板。
元歌依言伏低身子,从车帘的缝隙向外看。
山路上,只见一群蒙面人手持长刀或弓箭,正骑马快速围攻而来。马蹄扬起黄尘,他们人数众多,动作迅捷狠辣,显然是训练有素,并不像寻常山匪。
“哈哈哈,小公主莫怕,爷们儿请你去做做客!”那持刀的刺客头子嗓音沙哑难听。
若是金吾卫或禁军在此,哪儿还有这些贼子嚣张的份?一个个都要头首分离,全家地府相聚。
可元歌这回本就是微服出行,不想太张扬,于是没有带太多侍卫。谁知却在这儿栽了跟头,敌众我寡,对方又有埋伏和暗箭,饶是皇家亲卫再英勇,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侍卫们迅速向中央围来,将元歌马车护在中央。刀光剑影,袭向马车的几枚飞镖被精准打开。一名身材魁梧的侍卫暴喝一声,将一名刺客连人带刀劈得踉跄倒退,那刺客胸前血光迸现。
不远处传来女子的哭喊,陵水县主和她的兄长已经被刺客从马车拖了出来。一名侍卫刚冲过去救人,便被侧里劈来的一刀砍中后背,扑倒在地,鲜血霎时浸透灰褐衣衫。
日光金灿灿,照得地上红艳艳,总是有人在死去。
元歌猛吸一口气,一把掀开身前摇晃的车帘,不顾流矢,将上半身探出车厢。
她目光灼灼,扫过车周每一个奋战的人,声音起初略有颤抖,很快便稳了下来,清晰地传入侍卫耳中。
“众将士听着!”她扬声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与决绝,“尔等今日护驾之功,我姜元歌铭记于心,莫不敢忘!若有不幸,父母妻儿皆由我一力承担,奉养终身。子孙后代愿读书者,入国子监习业。愿报国者,皇宫亲军必有补缺!”
此话落下,浴血的侍卫们受到鼓舞,心中安慰,格挡挥砍的力道竟又狠了几分。
一个满脸是血的年轻侍卫原本陷入绝望,此刻却骤然被一股力量提了起来,嘶声回应:“属下誓死护卫殿下!”
若是用他一条命,换来妻子老娘生活无忧,孩子前程坦荡,那也值了。
又是几个蒙面刺客倒地而亡。
“小公主倒是会收买人心。”刺客头领冷声道。
空气冷极了,血腥味浓重,血迹和地上泥土混在一起,凝固得很快,像是山路的伤口结了痂。
元歌的话虽提振了士气,然而侍卫人数终究太少,败局渐显。转眼间,又有几个侍卫重伤倒地。
最终仅剩三名侍卫拼死守着公主的马车,他们挥舞刀剑,挡住扑来的刺客,身上血痕斑驳,“主子快走,属下殿后!”
车夫一咬牙,用短刀扎进马屁股。马儿凄惨地嘶鸣,发狂一样地冲撞前行,几乎将车夫甩下去。
一切都那么突然,马车在山路疾驰,颠簸得像是下一刻就要散架。后面刺客紧追,马蹄声如雷,越来越近。
箭羽射中车夫后背,车夫闷哼一声滚落下去。马匹彻底失控,拖着车狂奔。
“兄弟们仔细着点!可别把小公主杀了,要活的!”刺客头子哈哈大笑。
外面的声音传进车内,元歌忍住颠簸反胃之感,从抽屉中拿出了一把匕首。
她攥紧了匕首,恨恨道:“这些人,本宫定要把他们千刀万剐。”
至于把她的行踪泄露出去的人,更是要活剐了。
马车的门帘被疾风卷掉一半,冷风呼呼地灌进来。摇晃的太阳、飞扬的黄沙、发疯的马儿混做一团,血腥味飘散。
天光照耀下,红色黄色黑色,活着的人死掉的人,粗犷的男声和女人的哭泣……全都混杂在一起,令元歌头昏脑胀,胸口窒闷。
还有一道青色身影,眼珠乌黑而平静。
薛让一手牢牢抓着车窗上缘稳住身形,目光扫过窗外迅速倒退的山石和越来越近的断崖。
“殿下,前面没路了。”薛让说道,“只能趁马车掉入悬崖前先跳下去。”
元歌抬眼看去,看向远处的山路尽头,像是一处峭壁,云雾缭绕不知深浅,也不知下面有什么。
受惊的马儿对此浑然不觉,直直冲着崖边奔去。
可若是现在跳下马车,一定会被刺客捉去。皇室女子落进匪窝,不知会受到何种折辱。
“与其落在他们手里,我宁愿掉进悬崖摔死!”元歌紧紧握着匕首,话里却有种莽撞与决绝。
“他们费这么大周折要的是活口,若是真要拿殿下做人质,想来也不会伤了殿下。”薛让道。
元歌眼圈发红,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叫我去做贼子的人质,受那种屈辱?想都别想!”
忽地,她察觉到什么:“薛让,你往外头看了那么久,原本就是想自己先跳下去,对吧?”
“殿下可不要冤枉奴才,我是叫你一起。”薛让纠正她。
元歌:“若我不下车呢?”
“那奴才便只能自己下车了。”薛让无奈地说。
全都是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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