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想到会在此时面对这幅场景。
裴恪急切的靠近，伴随身后宫人凌乱的脚步声，引得殿门口的三人同时转眸，看到了帝王。作出的反应却各不相同。
“臣妾参见陛下。”淑妃先一步走下台阶，行至近前，沐浴在日光中对他柔声行礼，笑得分外温和。
“父、父皇！”被淑妃牵着的大皇子也蹦下来，口齿不清地喊他，似乎想往他身边多靠近几步，但被淑妃轻轻拉住。
唯独沈嘉禾并不开口。
她只是站着，看着。
那张熟悉的脸庞，那个熟悉的人，就在不远处。五年间，无数个日夜，他执着地望着她，将她的容颜细细描摹，深深铭刻，把嘉禾的轮廓烙印在血肉。他没有一刻不想念她，没有一刻不盼望她睁开眼，哪怕只是看看他，和他说一句话。
可现在。
裴恪死死盯着沈嘉禾。
嘉禾……哭过？
眼前的小脸素净到快要透明，如同刚洗过一般，甚至有些发冷。唯独眼周一圈染上让人无法忽略的浅红，泫然若泣。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一样，可怜极了。
嘉禾醒来不久便哭了。
为何而哭，为何而难过？
是因为他吗？
是因为眼前的景象吗？
裴恪不清楚。
他的嘉禾，本该是高高在上，母仪天下的皇后，本该理所当然地拥有世间女子所艳羡的一切。此刻又为什么……只能站在阴影中，看他的嫔妃和他的孩子毫无顾忌地向他走来。
……他都做了些什么啊。
一股从未体会过的、巨大的羞愧、尴尬与强烈的耻辱感包裹住裴恪。随之而来的是无数如蚁噬般绵长的、被他试图忽略试图抹消，却永远存在的痛苦。
那些痛苦与煎熬他本已习惯，不过是旧日疔疮，他也知道该怎么面对。但当一切一齐爆发出来，情绪却瞬间将他的理性吞没殆尽，让他浑身溃烂不堪，压得他喘不过气。
仿佛自己为帝以来的所有功绩，在沈嘉禾眼前荡然无存，仅剩最为丑陋的一面被曝晒出来，被她居高临下地审视，唾弃——他成了肮脏恶心的东西。成了嘉禾想要避开，想要远离的人。
裴恪嘴唇翕动。
他不清楚该如何开口。
甚至，不敢靠近。
*
半刻钟以前。
崔淑妃行至乾清宫宫门。
她没坐步辇，是牵着大皇子裴简的手一路慢悠悠逛过来的，刚好卡在帝王平日里下朝整理完的时间。
今日这天儿着实不错。天朗气清，万里无云，这个时辰日头也不烈，适合出去走走。
简儿前段时日身子不好，只能憋在永寿宫养病，闷得难受。淑妃对这孩子一向疼爱，待他如亲子。见裴简委屈，她也忍不住难过。等到裴简身体大好，她这个做娘的才能松快些。
垂下眼眸，淑妃望向手边虎头虎脑的小家伙，温声开口：“待会儿见了父皇，简儿可记得该怎么说？”
“记得！”裴简仰着脸，乌溜溜的眼睛亮闪闪，“抱父皇！想父皇！”
“对，简儿真聪明。”
淑妃浅笑，捏捏小孩的脸蛋。那脸跟白面团子一样柔软又细腻，手感特别好。裴简被淑妃捏习惯了，也不躲开，只眨巴着大眼睛咯咯地笑。
多好。多可爱的孩子。
陛下怎就忍心推开他呢。
淑妃轻叹了口气，压下心中的丝丝不忿——尽管她很清楚，现在这样才最好。
让陛下对皇嗣嫔妃始终冷漠，只钟情于醒不过来的皇后娘娘。让简儿是这宫中唯一的皇子，也是现如今大州唯一的继承人。
总比陛下抛开皇后大开选秀，皇子成群，各宫嫔妃再为了皇位斗生斗死要强得多。
皇后已五年未醒，或许再往后也不会醒。至少目前看来，陛下情意未改。淑妃只愿皇后睡得再久一点，陛下的钟情再长一点，后宫平静的时间也再长一点。
她要趁此时机，为裴简铺路。
这个孩子是她的希望。淑妃会教养好裴简，让他成为陛下与群臣唯一的选择。如若陛下将来真的纳了新妃，有了其他皇子，甚至想立裴简之外的孩子为太子……
那她愿意去搏一搏。
亲手助陛下退位。
哪怕粉身碎骨，哪怕付出一切。哪怕只是想到陛下冰冷的目光，她都会做上好几天噩梦。梦中是陈嫔惨死时的景象，一直梦魇般缠着她，死不瞑目的双眸像恶鬼一样狰狞。哪怕她真的会被恶鬼缠身……她依然愿意。
谁入宫不是为了高位？
她怎会认输。
贴身宫人留在外面，淑妃牵着裴简，经过道道盘查后进入宫门，踏及院落。
未行至连廊，便听得殿内传来阵阵泣音。那声音重重叠叠凄凄婉婉，感染力极强，其中还有两道女声格外明显。这让金碧辉煌，有帝王紫气镇压的乾清宫都显得有几分诡异。
怎有如此多宫人胆大包天，竟敢在此哭泣？
淑妃不解蹙眉。也不知这声音其他人能不能听见。总不会是她做了亏心事，白日撞见鬼了吧。
莫名的想法一闪而逝。她还是选择上前，问守在外殿门口的太监唐梨。
“小唐公公，这是怎么了？陛下还未回宫吗？为何宫人们都在此哭泣，不怕冲撞了陛下？”
唐梨注意到淑妃前来，忙擦擦眼泪行礼，忍住哽咽，张口就是瞎掰：
“回淑妃娘娘，其实……其实是皇后娘娘今日醒来，心境尚未平复，泪流不止。”
“奴才们受皇后娘娘哭声感染，悲恸不已，这才忍不住落泪，让淑妃娘娘见笑了……”
“……！”
淑妃闻言，登时睁大眼睛。
“皇后娘娘……？”
“你是说她、今日醒了？！”
没听错吧？！皇后人好端端在乾清宫躺了五年，据说请来天下名医圣手僧侣道士都治不好，怎么几年没人去治，反倒自己醒过来了！
那、那她家简儿该如何是好！
“是，就在……”唐梨还未来得及解释，便见一只小东西从视线边角溜过去。
他忙伸手想抓，嘴里喊着：“等等，大殿下！您不能进殿！”
“啊、简儿！快回来！”淑妃也慌乱地想追，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松开手的。
可惜裴简丝毫不理身后太监和母妃的劝阻，一边奶声奶气喊着“父皇，父皇——”，一边迈着凌乱的步伐哒哒哒跑进乾清宫外殿。
在裴简的概念中，父皇一直在乾清宫，而他来乾清宫就是要靠近父皇的。只要父皇多和他说一句话，多对他点个头，母妃都会特别高兴地夸他。
他要去找父皇说话！
要让母妃开心！
裴简自信满满。
*
外面一阵鸡飞狗跳，打断了殿内二人情至深处的哭泣。
沈嘉禾哭声一滞，脸颊和眼周都通红一片，睫毛上还挂着细碎泪珠。她止住哭声，稍微缓了口气，拿帕子胡乱擦擦脸，带着鼻音问木槿。
“是谁来了……？”
木槿根本没注意外面的声音。闻言努力忍下泪意，安静听了几秒才咕哝着答：
“大概是淑妃娘娘带大皇子来找陛下了。”
宫里只有两位皇嗣，没有其他孩子。大公主安静腼腆，大皇子活泼好动。敢一边喊父皇一边闯入外殿，还被宫人们合力架出去的皇嗣，不用看都知道是哪个。
而且大公主和薛妃本就极少出翊坤宫，只有淑妃喜欢出门，每月都会来找陛下一两次。
陛下对此始终态度淡漠。虽然不至于因此责罚淑妃，但往往说不了三句话就让人回去了。淑妃却并不介意，仍会专程来听三句没营养没感情没用心的例行询问，再被不留情面的逐客令赶走。可谓是坚持不懈。
沈嘉禾听完这些，暂时放下对死亡flag的担忧，埋头思索了好一会儿。
嗯，淑妃抚养着唯一的皇子，经常来乾清宫肯定是为了让裴恪亲近大皇子，其立场不言而喻，必然是要走扶大皇子登上皇位，舒舒服服当太后的道路——总归不可能是异食癖，真喜欢一个冷血暴君。
那么按照正常思路……如果沈嘉禾实在不想死，就必须像一般小说套路那样战斗起来，一脚踏入残酷的宫斗剧本。
斗女主，斗淑妃，斗所有嫔妃和所有皇子。还得勾引皇帝，生下自己的孩子，获得宠爱稳固地位，把这个暴君套牢。再费劲吧啦地扶持孩子成为太子，等陛下老死儿子即位，最后功成身退，当上太后颐养天年……
受不了。
好麻烦！好漫长！好折磨！
最重要的是……
她根本没有能力做到啊！
沈嘉禾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她心机浅薄，缺乏耐心，不会演戏，还智商有限。只有点逗弄人的小聪明小把戏，没有真正的筹算谋划能力。连玩点后宫文游都要花钱买属性道具来无痛爽通关。
一个憋笑都憋不住的人，更别说憋害人性命的坏事了！她只要动手就会被人一眼看透！即便以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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