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政殿。
今日早朝迟迟未了。
殿内死一般静默。文武百官皆跪伏在地，双腿麻木，后背冷汗直流，却都不敢有所动作。只能继续低垂着头颅，好像要把脑袋埋进地里一样，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外面的声音在渐渐消失，只有未散的血气弥漫在四周。
——以工部侍郎高炜为首的三名官员，是在议事之后，在所有人都以为会像平日一样下朝时，突然被擒住带出去的。
众人尚未有所反应，一卷罪状便被下发传阅：
勾连世家，结党营私，冒领功劳，徇私枉法，残害忠良甚至杀人灭口……桩桩件件皆清晰明了，连受害之人的血书都附于其中。
作为陛下登基后第一个亲点的状元，高炜此人年纪轻轻且才学颇高，这几年官途可谓是一路顺遂。但深入官场之人必会面对威逼与利诱，行至何处全看个人选择。
他的选择是，在两年前借着一张新式海船图纸勾连上淖州武家，从此与武家沆瀣一气，谋财害命。也在今日因此而死，牵连整个家族。
而真正所作图纸的人才，虽侥幸逃离武家地牢，但赴京路漫漫，他受了重伤还瘸了一条腿，实在无力继续跋涉，最终死在了半路上。只留下一封血书交给女儿，让仅剩的女儿为他与妻子沉冤昭雪。
没人知道一介年轻孤女是怎么躲开武家搜捕，怎么独自来到京城，怎么把消息传到皇帝耳边的。也没人知道皇帝到底调查这件事多久了，为何选择今日当堂行刑。
但他们都清楚一件事。
陛下震怒。
刑罚持续了好一阵。三人起初还有力气痛呼求饶，没过多久便气若游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晕过去会被泼醒继续打，打狠了又晕。循环往复。等到泼也泼不醒，打也没反应之后，才依命打死了事。
太监回来禀报说三人皆死。
身穿黑金冕服，坐在龙椅上的帝王抬了抬眼。
他表情淡漠，同方才一样，一手支着下颌，一手摩挲着料子平平的玉佩，丝毫不在意外面罪人的死活和殿内官员的紧张，有种格格不入的闲适与慵懒。哪怕此时闻言，也只是慢条斯理收起玉佩，惋惜一般轻叹。
“朕向来仁德。”
“不愿处死任何一名官员。”
凤眸扫向下方众人的脊背，帝王话语带着刺骨寒凉，意味深长。
“这次……朕很失望。”
话至于此。
裴恪连退朝都没说，便再不管心惊肉跳的满朝文武，起驾离殿。
*
坐上御辇，裴恪眉宇间才显出几分清晰的不耐。
他厌恶在自己的地盘动手。
过程太长，耽误时间。血很脏，不好清理。味道恶心，影响用膳。而且宫里死人实在不怎么吉利，虽然这宫里到处都死过人。
麻烦。
可说到底他是皇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反正哪里都是他的地盘，宫里宫外也就没什么区别了，又不是他收拾。既然官员知法犯法，他作为帝王必须立威和震慑，杀人是躲不掉的。
御下之术，杀鸡儆猴再恩威并施是最简单的手段。
至于制衡……往往某些龌龊事只要切实发生了，被他知道了，他就忍不住亲自斩草除根，等不到平衡的时候。
奈何世人皆污浊，欲念终究灭不干净。哪怕他压制世家，完善律法，犒赏忠良，严惩结党，也无法做到让官员都洁身自好，半点不徇私。
裴恪明白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可其中的分寸必须有所限制。既然人性难改，欲望容易膨胀，总会催生出无数不怕掉脑袋的人知法犯法。那他只能相信自己。包括自己的耳目，自己的调查结果与自己做出的判断。落子无悔。
华州大一统尚不足两年，他对地方的掌控仍然控不够彻底。没能保下那名邱姓匠人，是他的失职。
之后仍需继续发展势力，在各方安插足够的人手。人手之间也要互相监督，彼此牵制。至少在内部寻求平衡，比相信那些世家更靠谱。
手指不自觉再摸向玉佩，把对匠人及其女儿的告慰与封赏，以及接下来的处理在脑海里简单转了一圈后，裴恪转头，瞥一眼唐怀昌。
唐怀昌多敏锐的人，立刻谄媚走近了：“陛下？”
真是笑得越来越丑。
裴恪皱眉。
“之前吩咐尚功局打造的牡丹纹鎏金耳坠，让人取来，送到乾清宫。”
顿了顿，他又补充：“再把昨日得的那盒东珠拿去，给皇后做套头面。”
早习惯了陛下起承转皇后娘娘，唐怀昌忙堆着笑应是，悄声派身边的唐平安去办事。
裴恪挪开视线想想嘉禾。
心情稍平复了些。
他身上沾有血腥气，还没沐浴更衣，就算去到乾清宫也不能第一时间到嘉禾身边，不能抱她不能亲吻她。既然暂时得不到想要的，就没必要着急了。裴恪闭上双眸，难得抽出点闲心，向唐怀昌询问后宫之事。
唐怀昌便一件件禀报：
什么贵妃娘娘虽闭门不出，但人是生龙活虎，最近在尝试捣鼓着做些吃食，手艺太差，给宫人全吃吐了；
淑妃娘娘前些时日照顾受风寒的大皇子，一直十分疲累，好在大皇子这两天痊愈，娘娘总算得以歇息，只是睡觉睡得很不安稳；
薛妃娘娘和往常一样安静，很少出门，每日都会陪大公主玩，但大公主却更黏宫女嬷嬷，这让薛妃娘娘有些难过；
杨嫔娘娘，苏婕妤与顾美人三人最近和好了，又开始一起去御花园逛，但因为上次两人把杨嫔推摔了的缘故，杨嫔娘娘将宫里秋千拆了，谁也玩不上；
冯才人宫里的花越养越多，堪比一座小型花园，经常去司苑找宫人交流种植心得，还提出了不少新奇见解；
冷宫里那位现在还没死……
总之都不值得在意。
漫不经心地听完，裴恪随口吩咐唐怀昌，去给淑妃送点补药和赏赐，叫个太医到她宫里看看，记得稍微宽慰几句。再给薛妃那边找三四个人，让她换掉大公主身边的宫人，换下来的人她自行决定去留。
唐怀昌下去安排。裴恪没管，他心思本就没多集中，话落片刻就又飘走了，习惯性想到嘉禾。
想今早他给嘉禾穿的裙子，梳的发髻，戴的发簪和步摇。想嘉禾那从未变过的年轻容颜，与曾经透亮的双眸。
透过少女的脸庞，他能记起嘉禾从前的模样。那个充满生气，会对他笑，会跟他闹，会和他发脾气，也会在他怀中哭个不停的女孩。
他想她睁开眼睛。
真的睡太久了……嘉禾。
太久了。
久到让人害怕。
哪怕嘉禾处处都好，每一秒带着嘉禾的回忆都让他眷恋，裴恪有时也忍不住生出几分怨来。怨嘉禾一言不发就离开他，怨嘉禾不肯好好地待在他身边，也怨嘉禾不叫他彻底失去希望，只让他这么长久地等待着。
不过一般怨不了多久就收敛了。
他知道那不是嘉禾的错，嘉禾定然也不想离开他。少年夫妻之情沉淀了五年有余，保存下来的尽是深深、深深的，如同深渊如同黑影，如同夜晚目光所达暗色的边界般的……难以衡量的爱意。
该帮嘉禾做几套新寝衣了。
裴恪想到。
记得昨日为嘉禾沐浴结束，替她更衣梳发时，他忽然觉得嘉禾不该穿水色。那颜色偏冷，看着让人心中不安。或许换套浅粉或者鹅黄的寝衣会更好。十八岁的女子，本该如夏花般明艳动人……
“——什么人！”
前方突兀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瞬间，所有侍卫高度警惕，拔刀而出，指向那骤然出现又被迅速控制住的身穿暗衣之人。唐怀昌也被吓了一跳，差点崴了脚，刚要气得蹦出来喊一声大胆，竟敢来拦帝王御辇，真是不想活了！
但当看清那人模样时，他立马庆幸自己嘴慢一步——这、这人不是皇后娘娘身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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