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殡那日,秋风萧索,天阴沉沉的。黑漆棺木被八个积福长寿的长辈抬出去,长生牌位由应菩寿、应祯父子抱回来。
入了夜,应祯和两只小扇都睡了。仪贞与菩寿对坐在蒲团上,一个寡妇、一个鳏夫,彼此中间隔了一只大火盆。菩寿把那些纸钱一沓一沓地烧了,火苗舔着黄纸,纸边儿先是焦黑,再卷曲,最后猛地一旺,灰烬便浮起来,打着旋儿飞到那头,落在仪贞的袖口。
仪贞眼睛红得像兔子,眼泪一颗撵着一颗地滚落,她呜呜咽咽地哭。
火光融融地化着。应菩寿忽然硬声说:“徐仪贞,你别哭了,玉芬最怕人哭。你又吵她。”
仪贞抬起泪眼,直勾勾望过去,才发现他眼圈也红得透透的。仪贞嘴角一瘪,哭得更厉害了。
自玉芬病逝,应菩寿的脾气和顺许多。在诸多方面,应菩寿很像康行鸿,长相肖似,才华相当,甚至应菩寿如今也在中书省行走,比行鸿更早地接触军国要务,更早地成为钦差大臣。二人不像的,唯有脾气。行鸿宽和,菩寿锐利。不过,行鸿曾告诉仪贞:“其实我年轻时,性子跟他差不多,傲慢、清高,拿鼻孔看人。也是到了四十岁上,才慢慢地变了,觉得从前那样好没意思。人嘛,胸怀还是要大一点,脾气还是要小一点,惜福积福,才有晚福。”
如今,应菩寿已有四十二岁,真也走上了行鸿的老路。除了对待仪贞,他那副宽厚温和的画皮几可乱真。
头一件就表现在他对二扇的态度上。玉扇招赘的时候,他专程回京为她主持婚事,这次琼儿也是。
琼儿的夫婿谢缙,出身文宣伯府,乃文宣伯之嫡次子。谢家门第高,菩寿看了行鸿生前和仪贞给琼扇拟定的嫁妆单子,还说太简薄,自己又给琼扇添了一份。
而他之所以待二扇好,除了他性格转变以外,也有行鸿和明茹的缘故。
据行鸿所说,应菩寿的母亲生他时,已是四十岁上了。生下应菩寿后,身体便不大好,养了一年都没把身子养回来。应家请了和尚来看,和尚说应菩寿的命格克他母亲,要在外头养到十岁,才能回家。故此,应菩寿一岁时便被行鸿和明茹抱过去养了。康德亭比应菩寿还年长几岁,康家一家三口直养他到十一岁,他才被接回应家。
仪贞正倚着栏杆出神,忽听得脚步响,一小丫鬟走近前来,手中捧着一只雕漆方盘,盘中一只莲花碗。小丫鬟福了一福:“太太,您的醒酒汤。”
仪贞这才收了神思,举起碗一饮而尽。小丫鬟走后,她又孤坐了一袋烟的工夫,方敛裙起身,往后院去。
“太太!太太!”陈自祥从垂花门一路小跑过来。
仪贞慢慢回过身来,两只手搭在栏杆上,笑吟吟问:“跑什么,有事么?”
“有事。”陈自祥站定了,先喘了口气,方笑道,“才刚大小姐和大姑爷回来了,正巧前头有个客,打千州来的,乡试已经过了,是个举人。他的业师原同咱家老大人有旧,如今他进京赶考,拿了业师的信投奔咱们家来,想寻个落脚的地方。”
仪贞缓缓听来,说道:“这事不是早交给玉儿夫妇了么?那些举人秀才的,老爷在世时就常帮扶的,这是好事呀。他既要在咱们家落脚,那么多厢房,随意拣一间给他住就是了。倒巴巴地跑来问我,”仪贞一笑,“我不忙么!”
陈自祥赔笑道:“正是这房子不好分呢。这个月家里要办二小姐的婚事,一则大姑爷觉得家里太吵,怕扰了人家读书;二则那些三亲四戚的,眼瞧着就都要来了,到那时只怕亲戚们没处安置。大姑爷同大小姐一合计,说后头芳园如今空着好些屋子,最清净不过的,不如请那举人住到芳园去。”
仪贞暗暗想到,家中亲戚倒还好,数来数去也还是那些人,大都是康行鸿母族的,还有女婿王家那边的,以及仪贞弟弟一家——自她嫁给康行鸿,隔了两年,仪贞父母又抱了个儿子回来,说是养老送终。至于康家那些人,反正他们本就住在京都,她也不必太招待。只是行鸿的朋友故交确实不少,趁着这次谢康联姻,少不得要来巴结庆贺。这些人如今年岁也不小了,有些甚至比仪贞年纪还大,若是让他们搬到芳园跟她一起住,多少有些不便宜,还是住在榴园好。
原来榴园和芳园仅仅隔了条三尺宽的巷子。早先住在芳园的是忠平伯,后来坏了事,园子便叫皇帝收了回去。凑巧第二年仪贞生了琼扇,皇帝说贺康老先生添了丁,又把芳园赏给康行鸿。行鸿便把园子重新修葺了一回,又起了一座三层高的楼,唤做宝儿楼。楼里堆金砌玉、绣帘画屏,好不精致。自此,康行鸿同仪贞住在宝儿楼里,两个女儿也搬到了芳园。再往后行鸿过世,女儿们搬回榴园住,仪贞却懒得再挪动,一个人带着一些家仆住在芳园里头,图个清静。
仪贞心下慢慢盘算完毕,抬头问:“那举人多大年纪?”
陈自祥笑道:“少年英雄呢!看上去才十八九岁,就已经考中举人了啊!”
“呀,还是个孩子啊。”
仪贞忖道,年纪这么小,还是个孩子,与她住在芳园也还说得过去。
“这样罢,你去芳园挑一间顶顶好的厢房给他,要环境清幽的。这么小就有出息,不能亏待了。日后他飞黄腾达了,我们听着心里也高兴。”
“我也是这样想,大小姐也是这样想,所以才说让他住芳园去。听说他家境不是很好,大小姐还说每个月给他点月例银子,毕竟到了京都来,花钱的地方多。”
“这话你听玉儿安排就是了。以后再有这样的,也可以如此安排。”
陈自祥连声答应着,一径去了。
仪贞也慢慢往后院走。遇着云苓和几个妈妈坐在廊下,边做针线边说话。云苓瞧见仪贞:“太太要回宝儿楼了?”
仪贞点点头。
云苓便把绣绷子放进针线篓子里,朝那些妈妈们笑道:“我也走了,明儿再来跟你们说话。”说着,云苓上前扶住仪贞的手。
主仆二人沿着榴园后院的长廊缓缓走去,仪贞偶尔拿眼懒懒地扫着两旁的景致,只见两旁奇花异蕊,仙草艳葩,端的是四时景异,各擅胜场。
仪贞想,如今的日子真是好啊。不用为生计发愁,没有烦恼——也是有的,越合就是她当下最大的烦恼。
思及此,仪贞不禁想笑。这算什么烦恼呢?倘若没有嫁给行鸿,她现在或许还在愁年成、愁子女姻缘、愁各种琐琐碎碎、一辈子都愁不完的家务事呢!
穿过一道小小的月洞门,便可见榴园的后门。这是两扇黑漆门,虽掩着,却没有锁。云苓伸手推开,二人一齐走过去,穿过那条三尺来宽的巷子,不过三四步,又到了芳园的后门。
二人跨过门槛,宝儿楼就隐隐缀在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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