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噼啪”冒出几个火星子,熊震山把酒碗往下重重一搁,眯着眼看他:“你说什么?”
自己亲自带人下山劫回来的酒,寨子里所有人都欢天喜地喝着,结果叫这小毛头扫了兴?熊震山眼中起了杀意。
“我说这酒太差劲,”贾环指着地上那些坛子,声音清清楚楚,“这些酒,酸涩寡淡,不过是杂货铺子里的劣酒。我昔日在周府当差时,每逢宴饮那周老爷兴起也会赏我们一杯,那酒洁净无杂味,一口下去从喉咙到肚子都暖洋洋的。”
贾环抹了抹眼睛,手上还沾着酒水,显得那一圈亮晶晶:“我今日尝了这酒,又想到大当家如此英武之人,喝的竟不如那朝廷禄蠹!只觉心中愤慨,为当家不值啊!”
什么禄蠹熊震山也听不明白,只知道这确实是在夸自己,脸色稍霁。
边上宋怀安也不知道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知道一旦大当家一怒之下砍了贾环的脑袋,自己很难再找一个能为自己做账的人了。
他摇着扇子,“如今世道不宁,能有这样的酒已是难得,虽然小何账房你也是为当家鸣不平,可实难寻到你口中佳酿。”
贾环拱手:“小子没有酿酒的本事,却有将酒之精华凝练的本领,这样即便是劣酒,也能变佳酿。”
“哦?”大当家来了兴致,倾身向前道:“那你给我变一个,我就饶你不死。”
“这凝练,需要一些仪器,这些日子我见此地有窑灶,才敢开这个口,主动请缨。”若是空手有点困难,但若能烧出来近似的仪器,提纯不就是他们理化生的基本功?
熊震山是真馋酒,宋怀安则发现其中商机,眼中精光一闪,“当真?你说的仪器是什么东西?”
“自然不敢欺瞒大当家与二当家。”贾环略一停顿,“这仪器是我当年见周家酒仆所用蒸酒的器皿,只是,这还得有人帮忙。”
“你说。”
“我听闻寨中有许多兄弟当年是本地窑工,若要烧仪器出来少不得几位兄弟相助。另外,我还需要,”贾环抬手指向被捂住嘴拼命挣扎的姑娘,“她。”
此话一出,这群人登及炸了锅:
“你小子原来是奔着她去的?看不出来啊,小小年纪就知道想女人?!”
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把碗往地上一墩,酒溅了半尺高:“就是!老子们在前头拼命,回来连口汤都喝不上?这丫头片子细皮嫩肉的,留着给兄弟们暖暖被窝怎么了?”
“对!暖被窝!”
旁边几个喽啰也跟着起哄,“就是,咱们寨子里多少年没添过女人了?上回抢来的那个,没几天就死了,兄弟们还没尝着鲜呢!”
火堆旁几十双眼睛瞪着贾环,酒气熏天的,眼珠子被愤怒与色欲熏得发红。
还有人伸手就去拽那姑娘,贾环闪身挡在了他们之间,对着二位当家的方向道:“各位大哥难道不想天天吃酒喝肉?你们面前这个姑娘远有比为你们泄欲重要百倍的技能,你们却不顾寨子发展,执意作践?”
“少扯这些没用的!一个丫头片子能顶什么用?”
“既然如此,不妨问问看。”二当家开口,示意那个捂住姑娘嘴的喽啰放手。
“你会制酒吗?”
那姑娘疯狂点头,眼泪都被甩出来了,“我会!大人,我会!”
“那让她白天酿酒去,晚上嘿嘿——”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那姑娘闻言,带着哭腔吼道:“你们若是碰我,我就一头撞死!”
人在过分弱小时,威胁也是施暴者的兴奋剂。人群哗然,已经有人跃跃欲试上前。
“我问你,”贾环看向那个姑娘,“我们喝的这个酒,若是从山下买来,多少钱一坛?”
“我们卖给酒庄是四十蚊一坛,他们转手便售八十蚊。”
“我粗略看过,今天咱们喝的至少六十坛,那便是足足六两银子!”贾环环视四周,没人再说话。
“更何况酒这种东西,优劣之间价格差距更是如同天堑,她会酿酒,我会凝练,届时分销于州府,何愁没钱花?又何愁讨不到媳妇?”贾环拉起小姑娘细骨伶仃的手臂,“就她这个小身板,能经住几日?我们要用发展的眼光看待事物啊!”
贾环看向熊震山与宋怀安,他二人显然都已被说动,他又加了把劲儿。
“她给我打下手,就用今日剩下的酒,我有把握蒸出上百斤烈酒。一斤卖三百文也不再话下,一百斤就是五十两银子。你们算算,是留着这丫头做一晚上的事划算,还是让她帮寨里酿酒划算?以后大家也不会再嘴馋没酒喝了不是?”
此时已经有不少人动摇,女人他们不一定能轮上,但若是酒,可是能真真切切喝到嘴里。
“何兄弟说得有理,如今寨里银钱是越来越紧巴,一个长久的进项乃是雪中送炭。”宋怀安先投了赞成票,看了闹事的人一眼,“你们急什么?寨子里缺女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差这一个。”
“你当真能做出更好的酒?”熊震山眯缝起眼,贾环知道,他这是又要叫他立军令状。
贾环点头:“我怎么敢骗大当家,您且等过些时日我馏出烈酒,一尝便知。”
“行吧,便给你个机会,莫要让老子失望。”熊震山一锤定音:“你们滚吧,别扫了大家的兴,兄弟们继续喝酒!”
贾环应声把小姑娘领走了,身后跟着林瑜珥。
他们穿过人群时,还听见骂骂咧咧的声音,不过很快被火堆旁的哄笑和划拳声搅得断断续续的。
小姑娘踉踉跄跄跟在贾环身后,碎花袄子的下摆拖在泥地上,却只嫌自己走得不够快,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直到背后的喧闹声渐渐远了,火堆的光也被树影遮住了大半,他们才停下。
林瑜珥开口:“姐姐,你叫什么呀?”
孙巧儿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一直不说话的小孩会开口。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又哑又小:“我叫孙巧儿……巧手的巧,女儿的儿。”
林瑜珥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孙巧儿面前。孙巧儿低头一看,是半块干饼。
“姐姐吃。”林瑜珥说。
孙巧儿看着那半块饼,嘴唇抖了抖,眼泪又滚下来了,“谢谢你们。”
“所以你真的会制酒吗?”
孙巧儿点点头:“按理来说我是不能学的,但我爹是酒坊酿酒的老师父,我求他教了我。”
这倒是意外之喜,自己刚才说孙巧儿会酿酒不过是托词,他早做好了她对酿酒一窍不通的准备。毕竟作为生物专业的学生,发酵不是难事,只是他对古法制酒不甚熟悉,需要多些时间摸索。
如今发现孙巧儿是有真本事的,贾环大大松了口气。
眼看就要走到账房,林瑜珥问了一个关键问题:“巧儿姐姐今晚住在哪儿?”
还真是,贾环头脑一热把人要来,但如今他和林瑜珥住着的账房本来也逼仄,虽说挤一挤也能挤下,可到底不方便。
寨子里其他住处更不用想,把她塞进去等于羊入虎口。
他正发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贾环回头一看,秦嫂子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照着她那张瘦削的脸。
“我听见前头闹了。”秦嫂子走到近前,低头看了看孙巧儿。灯笼光里,小姑娘脸上的泪痕一道一道,碎花袄子皱巴巴的。秦嫂子伸出手,把孙巧儿额前沾着草屑的头发拢到耳后。
“你跟我走吧,我那屋隔壁有间空屋子,原先堆着些杂物,收拾收拾能住人。”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大当家那边我去说,不碍事。”
“那敢情好。”贾环是相信秦嫂子的,她牵起孙巧儿的手,把冰凉的手指拢在掌心里。
“走吧,”秦嫂子说,声音淡淡的,“先回去洗把脸,吃点东西。”
走了几步,孙巧儿回过头来,贾环与林瑜珥朝她摆摆手,小姑娘点点头。
“秦嫂子是个好人,好人会有好报。”
“嗯。”贾环点头。
林瑜珥拉了拉贾环的袖子:“环哥哥,我们也回去吧。”
*
第二天一早,贾环去找熊震山要人。
熊震山坐在正厅里吃早饭,呼噜呼噜喝着粥,见他来了,拿碗指外头:“叫小六子带你去前头找他们,就说老子说的。”
贾环跟着小六子找到那三个人老窑工。一个姓周,五十来岁,瘦得跟竹竿似的,另两个是一对李姓父子,老子四十来岁,矮墩墩的,儿子二十出头,缺了半只耳朵,都叫他‘李一耳’。
三个人正蹲在墙根下晒太阳,见贾环来了,连眼皮都没抬。姓周的拿草茎剔着牙,慢悠悠道:“小账房,大当家叫我们来帮你烧窑。可丑话说在前头,我们三个如今也七八年没干老本行,早生疏了。”
姓李的老头接话道:“再说了,窑都荒了十来年了,窑膛塌没塌,谁知道?”
贾环心知他们是在为昨儿的事不满,刁难自己,也不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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