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地上堆着几座奇形怪状的土灶模样的东西,半人多高,顶上长了枯草。旁边竖着几根烟囱似的柱子,风一吹,漏出地上的碎瓷片。
贾环走过去,捡了一片。那瓷片厚墩墩的,釉面光滑,上头绘着缠枝莲。
“六子哥,”贾环站起来,拿瓷片在手里翻着,“这是什么?”
小六子回头看了一眼,道:“哦,那是几口老窑。这山上以前是处窑口,后来世道不好,倒了。”
“我知道我知道,”赵铁虎插嘴道:“小六子说得不全,那会儿是窑上欠了窑工半年的工钱,东家连夜卷了银子跑了,窑工们等了半个月没等着。我爹当年就在这窑上烧过火,他说这窑出的瓷好得很,胎薄,釉亮,拿手一弹,铮铮的,跟敲玉似的。”
“正赶上咱大当家失手杀了人,军里待不下去,干脆带着我们几个兄弟上了山,拉旗立寨,才有了咱们响当当的二龙寨!”
“哦?大当家还是行伍出身?”
赵铁虎自豪道:“可不,当年咱大当家可是徐州府民壮里最勇猛的,可惜一直被小人打压。当时要解散回乡,那小人还克扣我们的银两!大哥气不过,就给他杀了。”
贾环跟着奉承几句,没再问什么,把瓷片揣进袖子里。
说实在的,账房比柴房还小了不少,可到底是间正经屋子,墙上还有个小壁龛,搁着一盏豁了口的油灯。
这里住了几天,已经有了些家的味道。贾环这才有闲暇走到窗边往外看一眼。
从这窗子望出去,正对着后山的方向。暮色里,近处那几座窑口的轮廓影影绰绰,远处是山连着山,绵绵不绝。
他把袖子里的那片碎瓷摸出来,搁在窗台上,那半朵缠枝莲泛着幽幽的青光。
“环哥哥,”林瑜珥从背后环住贾环,“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
“快了,你看,咱们现在已经走出了柴房,要不了多久,我一定带你回家。”
“拉钩。”这是贾环教他的,林瑜珥伸出小指,贾环勾上去,“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而后两只手的大拇指用力对在一起,似乎越用力,他们离回去就越近。
刚入夜,宋怀安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一个人来了。灯笼的光映得他的脸惨白。他走到桌前,低头看了看那本干净账册,拿起来翻了两页,点了点头。
“不错。”他把账册放下,在条凳另一头坐了,折扇在手里轻轻摇着,“何小哥儿,你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
宋怀安凑近了些,灯笼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处,“好好干,亏不了你的。”
说完,他提了灯笼,推门走了。
跟着你混就是住账房吗?贾环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白眼翻太多,眼睛栓栓的,开始做眼保健操。
山寨的日子过了月余,贾环和林瑜珥的账房工作很轻松,每日就是记一记吃了多少米,采购花了多少钱,没事就出去转悠打听,渐渐摸熟了二龙山。
这寨子不大也不小,百十号人。围绕在大当家身边的几个主要是当年与他一起当兵的弟兄,二当家则是当年窑场东家的管事,熊震山来占领窑场时,宋怀安带着剩下的窑工顽强抵抗,数日后他提出若熊震山给他二把手的位置,自己就带着窑工们入伙。
因而这山上也有一批人与宋怀安更亲近,只是当初从良民被迫落了草,这心里是否有怨谁也说不清。
剩下的大半是丢了地的庄稼汉,他们皆是在熊震山打出名气后,陆陆续续上山投奔的。
这些人平日里除却下山劫道,便是在寨子里喝酒赌钱,吹牛扯淡。
除了饭堂的早晚两餐,秦嫂子隔三差五地给他们送些吃食来,偶尔还有几片咸肉。
她不爱说话,也很少进屋,见林瑜珥脚上鞋子不合身,还找布头给他做了双鞋,拿来放门槛上便走了。
有一回贾环追出去,见她正在大当家屋头院角的石臼前舂米,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两截细瘦的胳膊,上面有条条淤青。
贾环走过去,帮她用小帚拢了拢石臼里的米。秦嫂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把袖子放下,又把舂好的米糠拨到一边,留出白米来。
两人闷声不响地舂了小半个时辰,秦嫂子才低声道:“你弟弟身子弱,你得多照顾他。”
贾环应了一声,又问:“秦嫂子,你……在这山上几年了?”
“五年。”
“有没有想过回去?”
秦嫂子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舂,隔了好一会儿才说:“回去做什么?我被掳上山时,我爹的茶馆就叫人占了,我男人的腿……不知道接没接上,这些年估计早走了,我又去哪儿找他们?”
她把舂好的米装进布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糠灰,“我看你弟弟,总是想起我的儿,他若还活着,也该与你弟弟一般大。”
“我会带嫂子离开这里的。”
秦嫂子无可奈何笑笑,“或许吧。”贾环知道她不信,但他自己清楚自己早晚要把这破地方摧毁。
小心翼翼收起秦嫂子给自己和林瑜珥那份白米,贾环跑到后山的老窑,林瑜珥这些天总往那儿跑,他蹲在窑口边捡碎瓷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把瓷片按颜色分开。
因为这儿能烧火,又和前面几个窑灶不一样,少有人来这一头,秦嫂子每每给他们细粮,贾环就带林瑜珥来这儿生火。
火烧起来了,贾环在破砂锅上扣了个碗,防止米香味儿飘到前头去。
林瑜珥在旁边,盯着窑膛里黑黢黢的火道看。
“环哥哥,这窑还能烧东西吗?”
“能。”贾环拿手摸了摸窑壁上那层滑腻的窑汗,“火道没塌,就还能用。”
林瑜珥想了想,“那咱们能在这里烧碗吗?”
“或许可以,”贾环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说不定也能干点别的呢。”
刚偷偷摸摸分食了小半锅米粥,前寨方向传来一阵嘈杂,林瑜珥还以为要来抓他俩了,手一抖,碗掉到地上,还好没摔破。
拿武器的当当声混杂着有人在扯着嗓子的吼声,前面肯定有动作,贾环拉起林瑜珥便往前跑。
前寨空地上已经聚了十几号人,个个提着刀棍,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熊震山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攥着把长刀,扯着嗓子喊:“踩点的回来了!道上有一支车队正往这边来,看不出里面装得甚,但肯定是好东西!最近寨子里没银子,委屈兄弟们,这肥羊便送上门来了!”
底下的人嗷嗷叫着,刀背在石头上磕得当当响。
贾环挤到前头,仰头道:“大当家,我们也想去。”
熊震山低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道:“你?你一个小娃娃,去凑什么热闹?”
“大当家,”贾环生怕放过这次下山逃跑的机会,“我虽年纪小,可这也是上山后头次遇到这等大事,不觉也心潮澎湃,您就让我们跟着吧。”
“行了行了,”熊震山摆了摆手,“你跟着可以,”又指了指林瑜珥,“他,得留下。”
贾环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了!林瑜珥留在山上,他怎么敢逃?
林瑜珥扯扯贾环的袖子,贾环偏头对视,他眼中明明白白写着‘别管我,你先走’。
他攥着贾环的袖子,小脸绷得紧紧的。贾环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在家等我,我很快回来。”林瑜珥还想说什么,贾环已经松开他,跟上了队伍。
出了寨门往山下去,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一处山坳。
两边的坡上长满了半枯的灌木,一条窄路从坳口弯弯曲曲穿过去。踩点的早把消息传回来了,车队有五辆骡车,赶车的几个伙计,没有镖师护送。
熊震山叹口气,八成不是什么肥肉,但肉沫塞塞牙缝也不错。
他把人分了两拨,一拨堵前头,一拨抄后路。
贾环被安排在后头蹲着,身边是赵铁虎。赵铁虎攥着把砍柴刀,蹲在灌木丛里,嘴里叼着根草茎,一副没睡醒的模样。贾环蹲在他旁边,手心里全是汗。
这难道就是逃不脱的宿命?自己既做了贾环,就也得继承他未竟的事业?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山坳那头传来了骡铃声,越来越近。几辆骡车慢吞吞地拐过弯来,赶车的几个伙计坐在车辕上,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熊震山一声暴喝,从灌木丛后头跳了出来。十几号人跟着涌出去,把两头儿堵了个严严实实。
那几个伙计先是一愣,随即吓得扔了鞭子,从车辕上滚下来就跑。可看看前面又看后面,哪有路可逃?
第一个伙计扑通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额头上全是血,嘴里喊着“大王饶命,家里还有老小”。
熊震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的鬼头刀一挥,那伙计的头就滚到了路边的沟里。另两个被几个喽啰按在地上,拿刀背敲碎了膝盖骨,疼得在地上打滚,又补了两刀。血淌了一地,把骡车底下的黄土浸成了黑褐色。
最后一个伙计自知这些人不可能再放过自己,开始破口大骂。被拖过来时,忽然从怀里掏出个什么东西往贾环这边砸来,贾环下意识一偏头,那东西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咚”地砸在身后的树上。他低头一看,是块干硬的饼子。
再抬头时,脸上微微温热,是那伙计已经被一刀抹了脖子。
贾环僵在原处半晌,才抬起手,揩掉自己脸上那滴血。
身边的人在欢呼,搅得他脑袋里嗡嗡作响。
过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赵大哥,为何,为何不把这些人带回山上去做活?”
“嗐,咱们山上自己人都养不起,哪有粮食喂他们?”
“那,那为什么不把他们放走呢?杀的人多了,咱们不会被官府盯上吗?”
“哈哈哈哈果然是小孩子,你且看周围,弟兄们现在多兴奋,这段时间在山上又是什么样的?至于官府,一会儿咱们把这几个尸体丢到后山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官府就不会管。”
贾环明白了,人命是熊震山凝聚人心的工具,这些人早已异化,集体犯罪中,比起恐惧,更多是兴奋与凌驾他人之上的快感。
熊震山指挥几人把尸体丢到车上,而后一马当先掀起马车围布。
“嚯!”人群里发出惊呼:“是酒!”
一群人苍蝇似的围上去,迫不及待掀开其他骡车的围布。有的抱着酒坛子闻了又闻,还有人掀开坛子盖,拿手指蘸了酒往嘴里送,咂咂嘴道:“好酒!比寨子里那些马尿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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