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墨尘护送平江雪抵沈家庄时,刘阿婆也踏上返回寒鸦坞的路途。
沈家庄隐在香山南麓的枫林深处,沈天龙因丁忧守制,合庄上下一水儿的麻衣。
墨尘表明来意,沈天龙将平江雪安置在一处僻静小院,院内竹影婆娑,屋内书壁悬着一幅《岁寒三友图》,笔墨清雅。
为安墨尘之心,平江雪绝口不提对他仕途的忧惧。墨尘郑重许诺常来探望,平江雪只报以浅淡一笑,这一笑在晴光下藏着凉意。
沈天龙独子沈廷芳,并未如庄客般披麻,只一身素白杭绸直裰。据说自祖母殡天后,他经白云观道士授意,特许以白衣代孝服,成了这满庄上下最独特的风景。
墨尘离去不久,沈廷芳便来访平江雪。
只见沈廷芳亲自用木托盘端了一盅煲好的虫草花鸡汤,他径直推门而入道:“见门隙透光,便不假通传了。”
沈廷芳说罢,将木托盘整体放至桌上,平江雪此刻正临窗静坐,闻声起身:“这位公子是……”
沈廷芳弹了弹衣袖,神色爽朗:“在下沈廷芳,是这里的少庄主。”
平江雪听后立即颔首:“幸会幸会。”
沈廷芳见平江雪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继续说道:“不必拘礼,平公子,方才听爹说你比我还长半岁,即是同龄,无须多礼,爹还说你身子虚弱,我特地煲了汤,以后在这庄园里就是我主要照顾你了。”
平江雪又愣了,还未和沈廷芳多做交流,对方倒是豪爽,似乎对平江雪的日后自有安排,“平某感激不尽,既然年龄相当,哪有我单方面被照顾的道理,沈公子多礼了。”
沈廷芳摆摆手,走近不容置喙地执起平江雪的手腕,三指搭上脉门,“我爹这么安排就是因为我是这庄内最好的郎中,你……脉象虚浮带滞,虽表面平静,实则内毒未清,虽是慢性,也需谨慎调理。”
此言正中要害。刘阿婆离去时仅留一瓶丹药,尚未经郎中细诊。平江雪心下一动,改口道:“那就劳烦沈公子了,没想到沈公子是如此不见外的性格,日后还望多多关照。”
沈廷芳嘴角扬起,将汤碗塞进平江雪手里,“我们就不要拘礼了,也不用再公子长公子短的,往后我唤你雪哥,你叫我芳弟如何?”
当即平江雪就感觉这俩称呼庸俗死了,险些被汤呛着,只含糊应了个“嗯”。
沈廷芳满意而去,而平江雪开始了他在沈家的避世生活。
自此,沈廷芳常来相伴,只不过平江雪从未叫过他“芳弟”,而只是叫他“廷芳”,但不得不说同龄人之间,想法都比较相似,很快就成为了朋友。
平江雪对沈廷芳很有好感,因为沈廷芳照料人的细致,颇有几分平六的影子,自从离了小日月教和新龙教之后,很少有人能给平江雪带来这样的亲切感。
平江雪渐渐敞开心扉,唯独对与墨尘的过往讳莫如深。
这一日,二人身着白衣在庄后的菊花田畔对酌,沈廷芳斟满一杯,笑问:“雪哥,你与墨大人是挚友罢?”
平江雪点了点头。
沈廷芳又问:“怎么认识的?”
平江雪抿酒道:“打架打出来的交情。”
沈廷芳大笑:“果然是不打不相识。”
平江雪又点了点头。
“你们可真有意思,感觉是不会成为朋友的那种人,却这般一起来拜访爹。”沈廷芳说完又酌了一口酒。
平江雪望着篱下黄花,低声道:“你爹为人如何?我见他终日闭门,深居简出。”
沈廷芳放下酒杯,望向庄院深处,“丁忧守制,按律需二十七个月不与外事。他恨不得什么事都不管呢,但我爹最重义气,别看他守着沈家庄在山上,若朋友有难,破例亦无不可。”
平江雪感叹:“你真幸福,还有爹陪伴。”
沈廷芳眉头一皱,“雪哥,你尚有牵挂,何其幸也?”
平江雪垂眸:“我父母是为护我而逝……”
沈廷芳随即拍了下平江雪的肩,“这种事哪有什么为不为,家人之间,本就是大爱无言。他们完成了心中夙愿,你只需好好活着,便是对他们最大的告慰。”
平江雪被沈廷芳安慰到了,“我后来还被别人叫了很多年的小魔头,我一开始以为是我当时的教主身份所累,后来我才知道在这个世道上,只要没自己为自己拼出一片天地,成仙成魔全在江湖一众口舌。”
沈廷芳醉眼朦胧地凑近,“雪哥,在我眼里,你便是谪仙临凡,那些叫你小魔头的,不过是嫉贤妒能罢了。”
平江雪一怔,随即仰头饮尽杯中酒,唇角漾开一抹真笑。
这一笑,却被不期而至的墨尘撞个正着。
墨尘本按捺不住思念,偷暇出宫,却见平江雪和沈廷芳这般潇洒快活的模样,那是他许久未曾见过的、毫无阴霾的畅快。
墨尘心头一刺,竟未入院,冷脸转身便走,待家仆半柱香后禀报“墨大人来过”,平江雪手中的酒杯险些跌落。
沈廷芳嗔道:“怎么才报?”
家仆答道:“他不让声张,脸色很不好就走了。”
平江雪听后示意沈廷芳不要再苛责家仆,他内心明了墨尘那个倔劲儿上来了。
此后半月,平江雪常立庄门外眺望,却始终不见墨尘踪影。一气之下,他遣心腹传话,说自己重病。
这招果然奏效。墨尘闻讯策马狂奔就来到了沈家庄。
推门而入时,墨尘看见平江雪平安无事地站在屋中央。他冷硬地问:“为何诈病欺我?”
“欺你?”平江雪积压的委屈迸发。
墨尘还一根筋的继续说:“是啊。你此刻看起来无恙。”
平江雪委屈:“我等你半月,你却连面都不露!如今见我无恙,便觉得无需再来了?”
墨尘眼神闪烁:“那自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胡说!”平江雪冷笑,“那日你明明来了,为何躲着不见?我与廷芳饮酒谈笑,碍着你了?”
墨尘被戳穿,索性道:“我只是不忍心打扰你和沈公子花间沽酒罢了,我看你与他相处甚欢。”
平江雪由怒转悲:“所以你认为这样就可以转身就走?话都不说一句,你可知——”
那句“日夜盼着你来”,平江雪终是没有说出口。
墨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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