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写给萧屹的回信，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带着楚昭复杂难言的心情，消失在京城隐秘的联络渠道里。送走信后，楚昭连续几晚都没睡踏实，总是不由自主地揣测萧屹看到信后的反应。是嗤之以鼻，觉得他在胡言乱语？还是如获至宝，立刻秘密安排试验？亦或是……深究他如何“恰巧”在硝石事故后，又“恰好”从杂书里看到“古方”？
等待回音的日子格外漫长，且充满变数。
首先察觉不对的，是侯府内负责照料那片“黄金薯”试验田的老农。一日清晨，他慌慌张张地跑来书房禀报，说田里好几处薯苗蔫了，叶片上出现黄斑，地垄间还发现了一些没见过的黑色小甲虫，行动迅捷，啃食嫩叶根茎。
楚昭心头一紧，连忙赶去查看。情况比老农描述的还要严重些，大约三分之一的薯苗都出现了病态，那黑色甲虫数量虽不多，但破坏力不小。他立刻回忆起系统奖励的【高产作物病虫害防治要点】，里面确实提到过一种喜食薯类作物的鞘翅目害虫，及几种由真菌或细菌引起的叶斑病。
“立刻将所有出现病斑的叶片小心摘除，远离田地烧掉。用生石灰水混合捣烂的大蒜汁，兑水稀释后，早晚喷洒在植株和垄沟里。另外，在田地周围挖浅沟，撒上草木灰。”楚昭尽量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下达指令，“那些黑虫子，晚上用灯火诱捕。”
老农和户部派来的几个帮手听得一愣一愣的。生石灰、大蒜、草木灰？这些寻常之物也能治虫防病？但见小侯爷说得笃定，又联想到之前这位爷种种“不凡”之处，没人敢质疑，立刻照办。
说来也奇，这套看似土得掉渣的办法，施行下去后，不过两三日，薯苗的病情便稳住了，没再蔓延，那些黑甲虫也明显减少。老农们看楚昭的眼神，彻底变了。那不再是看一个突发奇想的贵族公子，而是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信服。私下里，他们开始称呼那几样简单的防治物料为“侯爷方”，连带着对那片长势恢复、越发郁郁葱葱的薯田，也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敬畏，仿佛那不是普通的庄稼，而是带着“仙气”的灵植。
这股风气，不知不觉在侯府下人间扩散开来。不知从哪天起，楚昭无意中落在书房外、写满各种奇怪符号和算式的废纸，会被某个胆大的小厮偷偷捡起，珍藏起来，说是“沾了文气的宝纸”；他随口吩咐厨房用新法子处理食材（其实只是回忆起的简单现代烹饪技巧），会被厨娘们奉为“侯爷秘传仙家食谱”；甚至他某次因为试验镜片失败，烦躁时随手画的一张两个轮子加横杠的“自行车”草图（纯粹发泄），被负责洒扫的书童看见后，竟当成什么蕴含天地至理的“神器图谱”，偷偷临摹了去，在仆役间隐秘流传，引发无数猜测。
楚昭起初并未察觉这些细微的变化，他全部心神都放在了望远镜改良和等待萧屹回音上，对府内这些逐渐滋生的、近乎迷信的崇拜氛围，疏于关注。
直到那天，林清砚再次登门。
这次来访更加突然，没有任何预兆。林清砚依旧是那身半旧青衫，独自一人，叩开了侯府侧门。门房见到是他，不敢怠慢，一边往里请，一边急急派人通报。
楚昭正在工坊里，和几个内府匠人讨论如何用新打磨出的凸凹透镜组合，进一步消除色差。听说林清砚来了，他心中咯噔一下，连忙擦净手上的油污，匆匆迎至前厅。
“林大人。”楚昭拱手，心中快速盘算着对方此行的目的。是为了北疆粮事？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林清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他沾着些许琉璃粉末的袖口，微微颔首：“楚世子。”他的称呼从小侯爷变成了更正式的世子，语气却听不出亲疏。
两人落座，侍女奉上茶便退下了。厅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林清砚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北疆传来消息，春寒虽过，但去岁存粮消耗甚巨，新粮未熟，缺口比预想的还要大。陛下已下旨，从南方调粮，但漕运不畅，损耗巨大，且远水难解近渴。”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但楚昭能听出那平静下的凝重。
“黄金薯试种如何？”林清砚问。
“目前长势尚可，”楚昭谨慎回答，“前几日遭了些虫病害，已用土法控制住了。但能否适应北疆水土，最终产量几何，仍需时日验证。”
林清砚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他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你上次说，生长期约百日。如今已过去月余。若此刻在江南温暖之地寻合适田庄，以你之法秘密试种一批，待北疆最艰难时，或可抢收一部分，应急纾困。”
楚昭心中一动。这是个更大胆的计划，将试验范围从京城扩展到了南方。这需要更严密的人手、更多的资源，也意味着更大的风险和责任。林清砚这是……要把更多筹码压在他身上？
“江南水土与京畿不同，此法是否可行，臣并无把握。”楚昭不敢轻易应承。
“事急从权。”林清砚放下茶盏，目光清澈地看向他，“总比坐以待毙强。此事我会安排可靠之人，你只需提供种薯、种植之法，并……继续‘验证’其可行性。”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身处高位者惯有的决断。楚昭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拒绝的余地。这既是机会，也是更深的捆绑。
“臣……遵命。”楚昭应下。
林清砚神色稍缓，似乎完成了一件既定事项。他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最近，可还研究那望远镜？”
“仍在与匠人尝试，略有寸进，但距萧将军所望，相差甚远。”楚昭如实道，心中却提了起来，难道林清砚也知道了火药“古方”的事？
林清砚没有追问细节，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萧屹前日有密奏入京，提及北虏狡诈，斥候折损增多。他对能提升侦伺之能的器物，需求极为迫切。”他顿了顿，意有所指，“楚世子，你那些‘杂书’与‘臆测’，或许……该分出些心思，多想想如何能‘看’得更远，更清。其他旁门左道，或能逞一时之快，却非根本，亦易……招惹是非。”
楚昭心中一凛。林清砚这话，分明是在敲打他！萧屹的密奏可能提到了“古方”的事，或者林清砚通过别的渠道知道了什么。他在警告自己，不要分心去搞“危险”的东西，专注解决萧屹最紧迫的“眼睛”问题，并且暗示搞那些“旁门左道”（火药）容易惹祸上身。
“林大人教诲的是，臣谨记。”楚昭低头应道，手心却微微出汗。林清砚的嗅觉太敏锐了，而且立场似乎更加偏向于“稳妥”和“可控”。
林清砚似乎达到了提醒的目的，不再多言。他站起身，准备告辞。走到厅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楚昭，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片刻，缓缓道：“楚世子，你可知，如今市井之间，关于你与安平侯府的传闻，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离奇了么？”
楚昭心里咯噔一下：“臣……闭门谢客，不甚了然。”
“不甚了然？”林清砚嘴角似乎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淡，近乎嘲讽，“‘宿慧通神’、‘点石成金’、‘手握救世良方’……甚至有人开始传言，你落水那日，天现异象，有星光坠入侯府。”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冰冷的提醒，“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楚世子，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停留，青衫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楚昭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市井传闻已经离谱到这种程度了？连“天现异象”都出来了？这背后，仅仅是流言的自然发酵，还是……有人推波助澜？
他想起系统之前关于“神化倾向”和“认知偏差风险”的警告，心头沉甸甸的。林清砚今日来访，既是推动“黄金薯”南方试种，也是对他的一次敲打和警告。这位未来的权臣，显然在密切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并试图将他控制在一条“有用”但“安全”的轨道上。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林清砚来访后的第三天夜里，萧屹的回音，以更加隐秘和惊人的方式，送到了楚昭手中。
这次来的不是上次那个黑影，而是一个扮作更夫的汉子，在侯府后巷用特定的节奏敲了几下梆子。得到暗号回应后，他将一个用油布包裹、沉甸甸的小铁盒，塞进了预先留好的墙砖缝隙里。
楚昭拿到铁盒，回到书房，屏退左右，心跳如鼓地打开。
盒子里没有信，只有两样东西。
一件，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质地坚硬、边缘有灼烧和爆炸痕迹的黑色石块。石块表面嵌着些许黄白色的结晶颗粒，散发着淡淡的、刺鼻的硫磺和硝石混合气味。楚昭一眼就认出，这应该是试验后的□□残渣，看这痕迹和质地，爆炸威力似乎……比常见的烟花爆竹用的火药要强不少？
另一件，是一个小小的、密封的竹筒。楚昭撬开竹筒，里面卷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展开，上面是萧屹那熟悉的、凌厉如刀的字迹，比上次更加简短，却透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杀伐之气：
“古方有效！改良配伍，其声如雷，其力可裂石！已命心腹工匠秘制，严控配方与流向。此物于守城、破障、惊敌，有奇效！楚昭，你立大功矣！镜之事，仍需加紧！北虏异动加剧，山雨欲来！所需物料、匠人，尽可提出！萧屹。”
没有疑问，没有试探，只有确认后的狂喜和对更多“成果”的索求。萧屹完全接受了“古方”的说法，并且迫不及待地将改良火药投入了实用化阶段！他甚至没有问这“古方”的具体来源和原理，只要有效，他便敢用，而且要用在最前线！
楚昭捏着那张薄纸，看着铁盒里那块焦黑的石头，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一方面，自己的“提示”确实起到了作用，或许能在未来的战争中挽救一些生命；另一方面，他也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无可挽回地，将一种更高效的杀人武器，提前推向了这个时代的战场。这份“功劳”背后，是沉甸甸的血与火。
而萧屹最后那句“北虏异动加剧，山雨欲来”，更是让他心头蒙上一层厚厚的阴霾。边境局势，似乎正在滑向更危险的边缘。望远镜的改良，变得更加紧迫。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下一步。萧屹给了更大的权限和资源支持，他必须利用起来。望远镜方面，或许可以尝试设计更稳定的镜筒结构，寻找或提纯更优质的光学玻璃（琉璃）原料。而火药……既然已经开了头，或许可以再“无意间”提出“颗粒化”以增强稳定性和威力，“不同配比适用于不同用途”等更进一步的“杂书记载”？
但他立刻想到了林清砚的警告。“旁门左道”，“招惹是非”。萧屹的赏识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是护身符，用不好就是催命符。他必须把握好分寸，既要满足萧屹的需求以维持自身价值和安全，又不能表现得太过“无所不知”，引起更深的忌惮和探究。
就在楚昭对着铁盒和纸条苦苦思索平衡之道时，系统提示音再次突兀响起，这一次，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和警告意味：
【滴——警告！检测到宿主关联行为‘高能化学物配方改良与实战化应用’已对本世界‘军事技术发展轨迹’及‘区域冲突烈度潜在影响’产生中度扰动！】
【同步检测到宿主在本世界‘声望构成’中，‘神秘主义’、‘非自然认知’标签权重显著上升！‘合理化缓冲值’消耗加速！当前缓冲值：2/5。】
【触发高级警示：世界逻辑链排斥风险进入黄色警戒区间。宿主行为已引起多位本世界关键气运节点人物的‘高度关注’与‘深度探究’，‘神化’倾向加速成型！】
【建议：立即收敛超常规技术输出强度，增加技术推进的‘过程展示’与‘失败率’，强化宿主行为的‘人性化’与‘局限性’表现，尝试将外界认知引导回‘聪慧’、‘博学’、‘善思’等可控范畴。重复：避免‘神异’、‘宿慧’、‘天授’等不可控标签固化！】
【备注：缓冲值归零或‘神化’倾向突破临界点，将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世界规则反噬或关键人物极端行为（包括但不限于狂热崇拜、禁锢研究、清除威胁等）。请宿主务必重视！】
一连串的警告和信息，炸得楚昭头晕目眩。
缓冲值只剩2点了？消耗这么快？是因为火药改良的“扰动”太大吗？
“神化”倾向加速？关键人物深度探究？林清砚今天的警告，萧屹毫不掩饰的急切与赏识，还有市井间越来越离谱的传闻……系统所言非虚。
而“世界规则反噬”、“关键人物极端行为”……这些词汇更是让他背脊发凉。狂热崇拜或许还能应付，禁锢研究？清除威胁？他想到了历史上那些被烧死的“异端”，被软禁的“奇才”，被“天妒”的早夭英杰……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必须立刻刹车，必须改变策略！
楚昭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系统的建议很明确：增加“过程展示”与“失败率”，强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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