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暻渊每日顺路探看的习惯并未改变。
于是，每日他到来时，静室里便常常呈现这样一幅画面：年昭月与徐翰林在书案前埋头编录，沈清漪或在书架间寻觅，临窗誊写，见到陛下，便会上前见礼，然后自然而然地就她今日所寻之物，向博闻强识的陛下请教几句。
沈清漪很懂得分寸。她从不刻意纠缠，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态度恭敬又不失少女的仰慕与好奇，让人难以生出恶感。
有时是讨论某幅古画的真伪鉴别，两人会并肩站在窗边，就着光线细看沈清漪带来的摹本或图样，距离近得衣袖几乎相触。
有时是辨析某段生僻古文，沈清漪蹙眉思索的模样显得格外认真，得到解答后展颜一笑，眸光晶亮。
有时甚至只是简单询问某类书籍存放的位置，宗暻渊指示后，沈清漪柔声道谢，眉眼弯弯。
渐渐地次数多了，那种两人之间流淌的、旁人难以插足的交流感，一日日地、缓慢持续地，如同水滴，一滴滴渗透年昭月的心防。
她发现自己开始无法专注于眼前的工作。
每当楼梯响起脚步声，她的心会先是一紧，随即在看到沈清漪也恰好抬头、整理衣襟，或听到沈清漪轻柔的“陛下万福”时，那一点隐秘的期待感便会迅速冷却。
她看到沈清漪今日戴了一支新簪，玉色温润，衬得她脖颈纤长；看到她熏了淡淡的兰香，走过时留下一缕清雅气息；看到她为陛下斟茶时手指白皙如玉，姿态优美……
而这些，宗暻渊似乎并未排斥。
他会接过沈清漪斟酌的茶，会在她就某个有趣典故发出会心轻笑时，唇角几不可察地微扬，会在她遇到疑难时，多解释两句。
年昭月越来越沉默。
她将自己更深地埋入故纸堆中，用繁复的辨识和抄录来填充所有时间，试图屏蔽外界的一切。但越是屏蔽，那些画面和声音就越是顽固地钻进脑海。
她开始怀疑自己之前的认知。
他待她特别，是否只是因为她是有价值的臣子？是否只是因为他需要她这份助力来稳固江山？
如今来了一个家世显赫、知书达理、温婉可人，对他满怀倾慕的沈清漪，他是否也觉得……不错？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那些他曾对她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在反复的咀嚼和怀疑中，似乎都变了味道。
荷风亭中的“唯一”，藏书阁三楼的“站在你前面”，暴雨中的车辇相送……是否，对身为帝王的他而言，这些都只是手段？只是他笼络人心、掌控局面的方式？
她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一边固守着现代人的原则，抗拒着三宫六院的可能。一边却又因为他那些似是而非的举动而心弦颤动，暗自期待。
而现实似乎在告诉她，他的身边，从来都可以有别人，比如沈清漪这样符合所有人期待的大家闺秀。
她只能将所有的情绪压抑在平静的表象之下，日复一日地，在藏书阁中，看着那两人融合的互动，感觉自己像一个多余的旁观者。
这一日，沈清漪带来了一本罕见的琴谱古卷，有些地方虫蛀破损，字迹难辨。她蹙着秀眉，向宗暻渊请教。
宗暻渊接过，仔细看了片刻，指出几处可能的原文，并解释了古琴谱的记谱规律。沈清漪听得极为专注，不时点头，眼中闪烁着崇拜的光芒。
“陛下竟连如此冷僻的古琴谱也精通？”她掩唇轻叹，语气真诚，“清漪自幼习琴，自以为已窥门径，今日听陛下一席话，方知所学浅薄。若能得陛下指点一二，真是三生有幸。”
宗暻渊神色未变，淡淡道：“朕不过闲暇时略览一二，谈不上精通。沈姑娘若有疑问，可请教乐坊司的琴师，他们更为专业。”
沈清漪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恢复温婉，恭顺地接过：“是，谢陛下提点。”
这一幕落在年昭月眼中，她看到宗暻渊拒绝了沈清漪的请求，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了那么一丝。
沈清漪并未气馁，转而请教起谱中一首描写春江的古曲意境，宗暻渊虽未多言，却也简单点评了几句。
沈清漪立刻顺着他的话，吟诵了几句相关的诗词，声音清柔，眼波流转间，自有一股动人的书卷风情。
年昭月猛地低下头，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呼吸都有些困难。
她再也待不下去，霍然起身，低声对徐翰林道：“徐大人，我有些不适，出去透透气。”
说完，也不等徐翰林反应，便快步走出了静室。
直到走到藏书阁外空旷的庭院，呼吸到带着草木清气的空气，年昭月才觉得那股窒息感稍稍缓解。
她扶着冰冷的石栏，望着远处宫墙的飞檐，心乱如麻。
她究竟在干什么？
像个深闺怨妇一般，在这里自怨自艾，猜忌怀疑？
这根本不像她！
那个冷静理智、一心搞事业、要掌握自己命运的年昭月去哪里了？
可理智是一回事，情感是另一回事。
那种看着他在自己眼前与另一个女子言笑晏晏、而自己却只能像个局外人般看着的感觉，实在太难受了。
她心里深处一直刻意忽略、压抑的情感，此刻彻底崩塌了，赤裸裸地暴露出来。
她是在意的，非常在意。
在意到，仅仅是这样程度的互动，就足以让她方寸大乱。
她害怕了。怕自己沦陷。
怕自己终究会变成那种为了一个男人患得患失、失去自我的女子。
更怕……她在他眼中的与众不同，特别之处，其实不过如此。
“公主？”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年昭月迅速收敛所有情绪，转过身，脸上已恢复平日的沉静。是楚天成。他今日似乎也是来翰林院办事，恰好路过。
“靖安侯。”年昭月微微颔首。
楚天成走到她身边，也望向远方，沉默片刻，道：“公主脸色似乎不大好，可是编录典籍太过劳累？”
“无妨，只是有些闷。”年昭月淡淡道。
楚天成看了她一眼，忽而低声道：“这宫中……有时候是挺闷的。规矩多，眼睛也多。”他意有所指，“公主若觉得烦闷，不妨多出来走走。京郊有些地方，景致不错，也清净。”
年昭月听懂了，心中微动，却也只是客气道：“谢靖安侯好意，近来政务典籍繁忙，恐不得闲。”
楚天成笑了笑，不再多言。两人静静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风景，他便告辞离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年昭月心中更加纷乱。楚天成的出现，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此刻处境的尴尬与情感的迷茫。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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