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有余,大成的皇城换了两任主人,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残月西沉,残星零落,呵气成霜,寅时的寒风如钝刀刮过宫门前广场。青石板地上凝着白霜,晶莹剔透的冰碴子上模糊地照出这些文官们憔悴又胆怯的脸,乌压压的官服按品级肃立,看似威严瞩目,其实毫无往日低语寒暄的活气。
昨日睿王已然回京,遵从祖制理应先召见文武百官,再不济理应得李太后召见,今日由文官或是御史台集体请愿,太后懿旨辅佐天子主理朝政,可他却偏偏先去见了那个废弃的王爷,树倒猢狲散,前不久还攀附裴四的文官都许久没有去见过他,这裴六倒是心血来潮先见了他四哥。
那些文官如头顶悬剑那般惴惴不安,站得近的三五人偶尔压低声音似在交谈什么,可又不知该交谈什么。
这位睿王可是沉寂了十多年的冷宫皇子,他是个什么脾气秉性,对这些朝臣是个什么态度,这些官员一概不知。
天色沉郁,日头丝毫没有爬起来的意思,冷风呼呼地吹,丝毫不体恤这些年迈的老臣,各个吹得鼻子通红发僵,瑟缩成团。朔风发出鬼哭般的呜咽,像无数细小的冰针无孔不入,随着无法言说的担忧钻入他们的脊背。
这些文官天未亮便站在宫门前,肚里滴米未进,冷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忽听得不远处有一片低沉规律的脚步声纷至沓来,沉沉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口,让人脚底发麻。
晨雾像是被撕裂,一片银甲如潮水般涌来,长戟如林,戟尖斜指微明的天空,寒芒连成一片令人眩晕的冷雾。他们行进间只有铠甲与兵刃的轻响,仿佛阴曹地府的魑魅并无一丝人声,连呼吸都仿佛被铁甲禁锢,化作一股更加压抑的无形气势。
想来是这位睿王驾到了。
在场的文官被吓得纷纷退让至两边,生怕动作一慢便会死在长戟之下。
不知谁小声地说了一句,“瞧今日这架势,怕是得见血。”
又是一声叹息,“自求多福吧。”
披甲执锐的士兵们分站两排,各个神色肃穆,胄上红缨如血,胄沿却压得极低,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能隐约见到冰冷目光将文武百官分割至两边。
不知等了多久,队伍尽头却空无一人。
天色由暗转灰,由灰转白,渐渐泛起鱼肚白。孱弱的腿脚已站得僵直,寒意浸透朝服。低语声渐稀,焦虑恐慌越发在沉默中蔓延。
有人开始悄悄跺脚,有人反复整理并无可整理冠带。整整三个时辰的煎熬,宫门依旧紧闭。
“睿王驾到。”
这声喊声贯穿宫墙直达天厅,敲击每个人的耳膜,大多数都以为自己幻听了,面面相觑之时才反应过来。即便冻僵的身躯如何难以坚持,各级官员还是得强提一口气,庄严肃穆地恭迎裴知禹。
裴知禹慵懒地欠了欠身,从容地从宫墙尽头一步步而来。他本就生得如松一般挺拔高大,在阳光铺洒的青砖上更显威仪自若,身着一件混着深青丝的玄地缂丝四爪蟒袍,沉静中隐现一抹极幽暗的赤,如将凝未凝的血,蟒身蜿蜒过肩,龙首微昂,鳞爪森然,倒是与他那股阴森又难以捉摸的气质相辅相成。
今年的京城已经下雪,滴水成冰,他倒不觉冷,外罩青色江山万代纹妆花缎披风,内衬紫貂,既保暖又雍容,足下着一双黑缎粉底朝靴,靴帮以同色丝线暗绣如意云头,靴底雪白纤尘不染,好似他生来就是这般天家贵胄,与尔等这些俗子不可同日而语。
所有人俯趴在地,目光所及之处不过是他那双靴子罢了。有些文官嘴角讥笑,心中暗自嘲讽他如今小人得势,可裴知禹心中却无半点高兴,面对这些人的跪拜,他只觉讽刺又滑稽。真正活在黑暗里的人是能一眼看出这些人的嘴脸。
大成祖制,三品以上官员殿内议事,三品以下官员殿外候旨。
奉天殿中,裴知禹坐在那高座之上,脸上带着一丝极淡的笑,平易近人又温柔宽厚,他眼睫半垂,暖光恰好拂过他半边脸颊,勾勒出似笑非笑的轮廓。
李玄戈站得离裴知禹最近,再见这位六皇子,他不禁感叹一句还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任凭谁也不会想到当年被武帝抛弃在冷宫的弃子如今成了大成真正的主人。他甚至在殿内的绝大多数官员都许久未曾见过这位睿王,确切地说自打五年前他安排长女嫁给先帝之后就没怎么正眼瞧过他。
如今再看裴知禹,五年前那个不问朝事的闲散少年王爷与如今悬坐高位温和面容合二为一,既熟悉又陌生,在他的记忆里裴知禹后宫没有母族依靠,十八岁才出冷宫,前朝又没有仰仗的大臣,除了有一张他女儿一见倾心的英俊外表之外并无其他优势,可他如今是主子了。
裴知禹有一张与裴文靖相似的脸,只是这几年的历练似乎又让他与裴文靖有些不同之处,转瞬间眉宇处似有狂风暴雨,可转念一想,即便成了主子又如何,这样一位毫无根基的王爷又有何本事能在他站立数十年的朝堂上翻云覆雨呢?
李玄戈暗自松了一口气,并未把裴知禹放在眼里,裴文靖这个蠢货不知天高地厚,还未坐稳位子便想架空他,既然他能扶植一个裴文靖,也能毁了他,这个裴知禹亦是如此。
李玄戈上前一步恭敬地说道,“见过睿王。”
“李首辅日理万机还能记得某,某真是感激涕零。”裴知禹这阴阳怪气的语气飘荡在奉天殿上空,像是混着冰渣子的冷风吹进李玄戈的心里,“此番李首辅召某回京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旁人不晓裴知禹这一问,李玄戈却心思清明,裴知禹这一问是冲着他来的。
“太子年幼,先帝驾崩之时虽留遗诏让裴四辅佐新君,但此人豺狼心性,结党营私,动摇国本,实在难当大任,故而众大臣请愿,太后懿旨罢免裴四摄政之权。”
“为何不遵先帝遗诏?”
裴知禹的声音不响,却冷峻得足以撬动奉天殿的青砖,“某皇兄轰然驾崩,尔等就敢不遵他遗诏,尔等是何居心,难不成想谋反吗?”
李玄戈心里一惊,他果然和裴文靖不同。
“不是我等不遵遗诏,实在是此子大逆不道,企图擅权……”
“李首辅,不遵先帝遗诏,假传天子旨意召某进京,”裴知禹嘴角发出一丝轻笑,“究竟是裴四他大逆不道,还是你李玄戈大逆不道?”
“不是老朽一人所谓,是百官……”李玄戈下意识地回头,黑压压的奉天殿内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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