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堂心里咯噔一下,仔细想了想,“按国法,丁忧官员或有功名者无权出任任何官职,即便是无俸禄也不可。”
朱颜道:“若是州学里任教呢?我从前听《孙三娘传》里,孙三娘的长子也是探花郎,孙三娘亡故,他回乡守制,当地知县以“文教不振”为托请他暂主县学。后来起复回京,不但因此名声大噪,至国子监任官,还一路做到了内阁宰辅,既然孙大郎可以,你也可以,今日就是个好机会!”
邵堂当然知道《孙三娘传》,这是根据前朝首辅孙询生母为底,扩写成的话本子,讲述孙三娘在早年亡母,中年亡夫后,不靠亲眷,不但自己一人靠纺织将四个孩子拉扯大,还供养长子读书习字,后来成了当朝首辅的故事。
虽然只是话本子,可人是真有这么个人,事也是真有这么个事,邵堂有点心动了。
邵远不由地问:“蔡知县会这么听咱们的?”
朱颜道:“就看谁沉得住气了。”
*
话说这一头,曾师爷急匆匆去见蔡知县,才进去没开口,外头有人来报:“大人,范英范驿丞来了,想面见您。”
蔡知县正在气头上,正等着他来,睨了曾师爷一眼,曾师爷只好按捺住心里的话,高声道:“让他进来。”
片刻后,范驿丞满头大汗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方文书,上来行礼,一看就是匆忙赶来的。
“别!”蔡知县冷笑一声,伸手制止,“本官受不起你这礼!”
范驿丞有些茫然地看着他,曾师爷看在对方与自己共事过的份上,好心给他说明:“范驿丞,徐晖当初殴打邵进士之事,大人已经多番帮你,谁料徐晖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当初的功名也是你在中间作用的缘故。大人惜才,又念你多年辅佐,所以只是将你调去驿馆,也算是保全了你。可你却不好好约束妻族,放纵他们对邵进士下药暗害,如今人就躺在后舍里,你说说,这件事如何是好?”
范驿丞被他这番话说得脑子一懵,拱手道:“大人,下官今日来就是给您送京中送来的金榜捷报,邵堂他得中榜眼,捷报正在此处,请大人过目。”却犹未反应过来,“大人,下官早已在三年前案子了结后将贱内送到乡下庄子上,此事与下官无关啊!下官毫不知情,还请大人明鉴!”
蔡知县脸色很不好,却没吭声,心里道:那宋大山的确没提范驿丞,看来他的确不知情。要不将他论罪,范驿丞这边免官处置也罢,只要找不到人,邵家那边也能有个交代。
宋大山是下药罪首,然而他是徐老大妻子的侄子,要说范驿丞,若他是真不知情,也的确扯不上什么同罪论处。
蔡知县心里犹豫,外头有人来报随后送上一封信笺。
“是谁送来的?”曾师爷问。
那书吏答:“是知州府。”
不用看蔡知县也能猜到是贺帖,夸赞“教化有方,治下人才辈出”等词。
他拆开随意一瞧,果然如此。
曾师爷看他神色不定,显然要轻轻放过范英的意思,心道再不说只怕不好,也不在乎当下情形是否合适,赶紧上前一步急切却压低了声音说了两句。
果然,才说完,方才犹豫的蔡知县神色一凛,换了副面孔,严肃道:“范英,本官惜才,念你颇有才干,只是将你调任驿馆,没想到你居然存了怨怼之心,故意在本官宴请邵进士时暗害,意图置本官于不仁之境地,其心可诛,你可知罪?”
范驿丞顿时大惊失色,汗如雨下,只一瞬间双膝一软,伏地叩首:“大人明察,下官并未与妻族的人接触,更遑论让他下药暗害邵进士,下官属实不知!”
见他喊冤,蔡知县虽然心知此事可能真与他无关,可事情总要有个祸首。
邵进士在他管辖的地方和宴席上出事,若只是如此,只要抓到宋大山,按罪论处也就是了。
可方才曾师爷的话,让他心里头一惊。
邵堂已和严阁老孙女议亲,且婚事已经定下了。
这也就算了,方才知州府送来的帖子里,分明写着会亲自置宴,到时请蔡知县与邵进士一同前往。
当朝一甲进士,又是榜眼,还是当朝次辅阁老的孙女婿——蔡知县已经想到,事发必定逃不了问责,但一个宋大山可不够分量,因此只能是加上一个范驿丞了。
“我听说,当初你是扬言要休妻的,连休妻书都写好了,”蔡知县冷笑道,却看得清楚,“不过后来又并未,只是将人送走——既然你贪图妻子嫁妆不愿意休书一封了结宿怨,那此事事发,你也逃不了罪责!更何况当初徐晖得秀才功名本就是你在其中运作,本官之前不论处,只因念你多年在衙门供职缘故,如今你不思悔改,居然蓄意报复邵进士,其行不可谓令人愤慨。”也不等范驿丞有所反应,立刻扬声道:“来人啊!”
立刻有衙役上前抱拳候命。
“邵进士在福云楼被人下药暗害,本官奇惊,命人将下药之人当场捉住,其招认表示乃是范驿丞图谋不轨,蓄意报复,因而指使其暗中谋害。本官有令,将犯人范英即刻脱去官服,拿下送往大狱,待本官上书转运司后,邵进士身体些许好转,再提审定罪!”
范驿丞在衙门里供职多年,怎么不晓得里头说话的门道,见蔡知县这样说,摆明了就是无论黑白,都要将他拿去顶罪。
他顿时慌乱起来,叩拜不已大喊冤枉。
可衙役不会听他的,一边一个架着他的肩臂,拖着就往外去。
范驿丞真是后悔莫及!早知他就不贪那点子嫁妆而拖着不休妻了!
曾师爷看他被拖走,依然有些担心:“大人,容我道,兹事体大,要是府台大人那边问起来,一个范英能够吗?”
“不行也得行!”一想到邵堂居然成了阁老的孙女婿,蔡知县顿觉头大如斗。
早知当初就不那么激动宴请邵堂了,等着知州府那边一道还省事省钱!也就不会有今日这么棘手的事了。
只是世上哪有后悔药,如今邵堂出事,也不知报到汴京,自己的乌纱帽还保不保得住。
曾师爷看出他的焦虑,脑子一转就想出个法子:“大人,我听说邵进士他此回回乡是因其父病危,可以想见时日不多了,他才高中就要在家丁忧,只怕阁老那边也不放心。若不然由您出面举荐,让邵进士做升元县的署理县事,如此既解了当下的难,又给汴京那头卖了好,邵进士非但不会记恨您,还会念您的情,岂不是三样都解了?”
蔡知县犹豫不定:“他是守孝守节,如何能做署理县事?”
国法有定,无论官员贡生,丁忧期间不能供职,署理县事是做实事的,即便不发放俸禄,也根本不可行。
“大人说的也是。”曾师爷斟酌一瞬,心知自己是病急乱投医,出了个馊主意,道,“守孝之人不能做官,名义供职也不可,是我心急胡说了。”
蔡知县心知此事不同以往,不可暗中操作,只能道:“你先写呈帖,将事发前因后果务必“详尽”写上。”他着重咬了详尽二字,又接着说,“此事先搁置,等他身体大好些再说。”
曾师爷心腹多年,自然明白其意:“大人放心,我必定将范英与宋大山如何合谋暗害,细节一一写到,绝不遗漏。”
*
范英被下了大狱的事,很快朱颜几人就知晓了。
邵堂一眼就看出来端倪:“肯定是抓了个背黑锅的。”
范英都被调任做驿丞了,和县丞相比虽然名字差不多,可俸禄和待遇却差的十万八千里,这样了还要报复自己,那他简直就是自找麻烦,邵堂相信他没这么蠢。
邵堂虽然不至于不能挪动,但依朱颜看来,没得到落实的处置之前,最好不要离开县衙的后舍。
朱颜没提接走,蔡知县那边也装作很忙并未提,两边就这么诡异地保持着僵局。
第五日,邵堂终于能起身自己端碗吃药,曾师爷照常关切:“邵进士,看你恢复不错,不如咱们早日将案子提审定罪,也好还你一个公道。”
邵堂却装傻,“多谢您关怀,只不过我二哥二嫂说,我如今这样肯定不好启程回京,让我好好养两日,再磨墨写一封书信回京,如此他们回去才好交代。再说,有李大夫在这,我的身体也好得快些,您说是不是?”
曾师爷嘴角抽了抽。
能好得不快吗,蔡知县私库里的好药好材都拿出来给他用了,还有熬药、取暖的炭火一天十二个时辰不间断。
一日三餐,也是蔡知县家的厨娘细心烹制,一顿饭下来有粥有鱼有鸡,若是一顿不好,邵进士的二哥就来问,是不是太麻烦了,还是他们自己送饭来,这话不得不让原本还心疼的蔡知县只好咬着牙让人继续送。
除此之外,更别提李大夫每日看护诊金都要一两银子,这些算下来,才四五日,已经花出去十好几两,这样的花法,连蔡太太都有意见了,连着两日来催蔡知县赶紧想法子将案子尽快结案,才好早些将这尊大佛送走。
曾师爷口里发苦,他实在是不好将原话转告蔡知县,只好委婉道:“大夫说他身体还没好全,不好挪动。”
蔡知县脸色难看,道:“我都瞧见他起身下地了,装什么装!既然有要求就提要求,他兄嫂不吭声,他也不吭声,居然赖在本官这不走了,说出去人谁信!”
曾师爷知道他是气上心头,也不敢附和,只等他发完了火,才问:“大人,既然他不说,不如咱们找个人去问问,也总比您屈尊去的好,而且您心里也明白,这件事越早处理越好,再拖下去,只怕有什么变故就不好了。”
蔡知县气归气,还是点头他的提议,问他请谁来。
曾师爷提了个人:“陶夫子,您看如何?”
当初徐晖雇人下黑手殴打邵堂,若不是陶崇从中帮忙,只怕没那么容易给徐晖定罪,也牵扯不出后面徐晖功名造假一事。
蔡知县觉得靠谱,点头让他立刻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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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朱颜和邵远没留在邝州铺子里,其一是因邝州铺子里属于自己的股份当初已经分给了冬云和乔家,她们一家住在里头不好,其二是绿河村里还有要事安排处理。
“颜娘,咱们定的后日做流水席,三弟他身体撑得住吗?”邵远说。
今晌午,在邝州订的三十坛酒、腊鸭腊鱼一百只、虾蟹等十篓都送了过来,另外在磨豆腐的人家也订了豆腐豆干等等也都到了,满满登登堆了一院子。
猪肉她没买,单买五花猪肋骨等太不划算,她让周四娘直接在村里找了户去年没杀年猪的人户,买了两头长得正好的大肥猪,虽说价格比年节上买贵了点,但比单买散猪肉也实惠。
另外蔬菜腌菜这些,陆陆续续村里的人都送了不少,加上邵家也原本种了两块菜地,因此也不需要另外买。
至于碗碟桌凳搭棚做菜上菜等等,自有类似于简易版四司六局的生意班子包团了,主家什么都不用管,也无需在村里每家每户借,当然用价也不低。
莲花帮着清点送到的鱼虾,听到邵远说话,也回头看向朱颜。
朱颜说:“是邵堂说的,他说今日肯定就有答复了,咱们信他就是。”
邵远有点担心,却没什么办法,只能等消息。
杨桂花看着几人有商有量,院子里堆满了酒肉,心里却很是不舒服,将门摔得砰砰乱响。
莲花忍不住跟娘抱怨:“奶真是,给三叔办流水席她一分钱不出,还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真是替二婶婶不值。”
周四娘也叹了口气:“谁说不是,真不知你爷奶怎么想的,眼看见日子要好了,他们还要这样,现在村里谁不羡慕咱们家?就连我也羡慕你二婶婶,自己本事硬,脑子灵活,你二叔听她的,连你二叔如今都中了进士了,还是会听她的,这份本事谁也羡慕不来,你要是能学到你二婶婶三分,我就放心了。”
莲花笑着依偎她肩膀:“娘,就算我没有二婶婶三分好,跟着她学个眉眼高低的,也够我用了,再说于家叔父婶婶都是好的,您没什么可担心的。”
“即便于家人好,你也不可掉以轻心,”周四娘告诫她,“看你二婶婶,要不是她自己立得住,现在可能也就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村妇,哪里有现在的造化?人这辈子最大的依靠只有自己,娘活了快三十年才明白的道理,你要牢牢记在心里!”
看她正色告诫,莲花也收了笑容,点头应下。
其实朱颜心里当然明白杨桂花为何不高兴,无非就是邵堂现在和他们离了心,却和自己这个二嫂亲近,加上村里对他们旧时的闲言碎语又拿出来重新议论,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只能把火气发到这上头。
她才不放在心上呢!
朱颜该干什么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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