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贝拉问我。
她揍了我一顿,我和她正在小客厅里互相瞪眼。罗道夫斯像个陀螺一样,一会对着我叹气,一会又对着贝拉叹气,转来转去。
他们对于我“挑战莱斯特兰奇祖先的遗志”没有什么真情实感,毕竟据说那是罗道夫斯的老老老姑姑,唉,谁对她都没有感情了。他们担忧的是我表现出来的攻击欲。
贝拉倒是知道我喜怒无常这件事——小时候我就是这样的人,只不过在布莱克家掩饰得比较好,如今我们日夜相处,这种性格特质才越发明显。罗道夫斯却是真的被吓了一跳,他听见了我威胁阿奇的话,几乎无法相信这句话会从我的嘴巴里说出来。
“是谁——唉,贝拉——”他小声问,“是不是我们两个说话的时候被她听到了。都说了这种话不要在小孩子面前说。”
贝拉瞪了他一眼,没揭露我从小心里就藏着暴力的种子这件事。
也怪老普林斯太太,贝拉和罗道夫斯订婚那会,她就已经热衷于管教我,要让我做个淑女。所以在罗道夫斯心底,我和纳西莎是一类人,顶多是活泼了些,但是本性还是柔软的。
所以,这个距离太太们聚会十分遥远的先生觉得是他们悍烈的作风影响我,一会唉声叹气,一会又还觉得不算是坏事。他十分沉迷那些复仇小说,总觉得我长大之后应该对杀死普林斯家的真正凶手复仇——那才是好纯血的人生。而他,是那个教育出好纯血的背后的伟大先生。
我的生活从来都不是自己的,而是某一些人内心的投射。他们想让我变成什么样,我就得像泥一样被他们捏来捏去。
我刚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内心十分痛苦。可是事到如今,却也没什么感觉了。
贝拉把一边唉声叹气,一边又隐隐兴奋的罗道夫斯打发走。她看了我好一会。
当时,壁炉里的火焰哔剥一声,陡然升高,又慢慢熄灭。阿奇被吓坏了,不敢过来添柴。而玛丽向来不愿意在贝拉面前献殷勤。
贝拉从不注意这些细枝末节,从小,她有克利切伺候,我在想,生活令她的一部分观察力变得迟钝了,她见不到壁炉,也感受不到火焰骤然爆裂的声音。
会客室飞快的冷下来,冬天——十二月这么冷,小小的会客室就像是一个四四方方的笼子,头顶吊灯散发冷光,没有壁炉的支撑,整个房间暗下来,黑沉沉的压在我们的头顶。
枝形烛台将影子投射在贝拉的脸上,一条又一条,切割开她沉肃的脸颊、她的嘴唇、鼻梁和双目。
忽然的,贝拉特里克斯问我:“你的手现在疼不疼?”
“啊。”我故作笨拙地举起手,才发现纸屑塞进指甲缝里,慢慢浸出血,经由她的提醒,才疼痛难当。
她问:“阿奇和我说,你忽然就开始攻击画像,瑞文,这到底是怎么了?罗道夫斯不在,你可以和我说,说实话,是不是在这里住得不开心?”
我抿起嘴唇,她轻轻拉住我的手,身体前倾,温热的皮肤贴在我的手背,她慢慢把纸屑清理出来,用魔杖施展了愈合咒。这个过程中,我们都没有说话。
“我在这里住得很开心,贝拉。”我慢慢说着,却觉得自己的有一张脸正在慢慢被撕扯下来。
我不开心,我不喜欢这里;我很开心,我喜欢这里。
我喜欢这里的富有,喜欢金钱,喜欢一个可以管我又管不到我的好心夫妇。
我不喜欢这里,不喜欢一个叫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不喜欢这个笼子一样的地方。
我不喜欢这个世界。
世界真奇怪。
我对贝拉说了这样的话。我向来喜欢对她敞开心扉,许多坏主意我也只对她说。我道:“贝拉,我只是觉得这个世界真奇怪,我难以理解这个世界,我也难以理解自己。”
“我好像忽然就开始生气,但是我又觉得我生气是有原因的,却又找不到原因。贝拉,我觉得罗道夫斯的老老老姑姑好烦,她凭什么管教我呢?一个早就应该入土的死人。但是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对待她,我生气的应该还有其他事,可是我的怒火却只对她而去了。”
我歪了歪脑袋,活动脖子,剖析内心叫我心里好受了一些——我表现出自己知礼懂事的那一面、忏悔的那一面。我不需要受害人在场,我只需要这个家里目前的掌权人在,我在她面前忏悔,罪过就可以消失。
我甚至不用忏悔。
我什么都不知道呀!
一张硬邦邦的蛇的脸从我心里长出,它窃窃私语,将我微末的责任心吞噬得一干二净。可是很快,蛇的脸长在我的脸而,我开始咀嚼我心脏的脸,却成为原本的那张,我自己的脸。
我只觉得世界混沌一片,淑女的生活并没有让我变得更好,或许这个世界本来就不需要淑女,它需要的就是野孩子,一个长着淑女的脸的野孩子。
我凑近贝拉,也拉着她的手。这一刻,我们好像又回到好朋友的时期,我不属于她,她也不属于我,我们之间没有那些可恶的附庸关系,只是两个纯粹的人。
我说:“贝拉,为什么我生气之后会那么快乐呢?”
她的眼球忽地动了一下,却不是在震惊,那双漂亮的眼睛湿漉漉的,带着我所无法理解的情绪。
“我生气的时候,浑身发抖,好像整个世界都模糊了,天旋地转,又忽然缩小。世界变得软弱了,只有我是巨大的。我变成一个巨人,胡乱破坏,我什么都没有想,却觉得自己成为世界的中心。贝拉,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就像小时候我告诉她,我发现伤口恢复之后,那层粉色的皮肤会格外细腻一样,就像我告诉她老普林斯太太护肤品的本质是剥离她脸上的皮肤一样,我告诉她我所发现的又一奇异现象。
那股奇异来自我们本身,来自身体、精神或者更深更原始的一部分。
“我饿了。”我说。
确实,此时此刻,饥肠辘辘。贝拉叫阿奇取两个早餐时剩下的核桃圆面包。阿奇端着盘子,四肢连带着脊柱都在发抖。它矮小的身子拼命往贝拉身边靠,远离我。
贝拉瞧了它一眼,倒不是对仆人心存怜悯,而是盘中银叉因为仆人的恐惧铃铛作响。仆人应该是悄无声息的,而它发出了声音。
“让阿奇把东西放在这里吧。”我说,“它今天吓坏了。”
“抱歉,阿奇,是我的错。”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家养小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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