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方才还是红日出南山,此刻却是黑云生雷霆。
一处被藤蔓掩蔽的山洞里,不知为何生着一池青荷。暴雨自崖壁的窄小缝隙倾泻而下,落入池中,溅起无数晶莹水珠,又滚落在硕大的荷叶上。
倏然间,一只纤细修长却带着几道细微伤痕的手伸了过去,捏住荷柄,微微用力折断。池边那身穿紫色圆领袍的女子,略将荷叶收拾了一番,提步走到火堆旁,半蹲着身子,以荷叶盛了点放凉的水。
几步之外,躺着一位赤裸上身的男子,左肩和腰间缠着布条,上头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
此人面白如纸,唇色惨淡,鼻若悬胆,双眼紧闭,长眉斜飞入鬓。五官本就俊美锐利,此刻更因失血显得轮廓分明。几缕发丝落在苍白的脸颊与修长的颈侧,添了几分孱弱之态。
张元曦捧着荷叶过来,以荷柄下端轻轻抵开他的唇,将水一点点喂了进去。虞朔下意识地吞咽,荷叶里的水便渐渐见了底。
如此往复几次,把张元曦累出了一层薄汗。
此时距那个漫长的夜晚,才不过两个时辰。
她先按医书所载,又照着旁人昨日替虞朔处理伤口的法子,将他浑身上下的伤一一敷了药、包扎好,这才在这临时的庇身之所里寻出些烧水的器具来。
那器具上积的灰并不算厚,想来是山里猎户偶尔过夜时留下的。
据虞朔途中所言,此处正是他们先前追查回京后那桩刺杀案时寻到的,地方极为隐蔽,可作暂时的容身之所。
雨声渐小,张元曦不顾仪态地瘫坐在地,又慢慢地褪下自己的外袍披在虞朔身上。
她抿着唇失神地望着虞朔,恍惚间时不时替他擦去额上的汗,又将手指探到他鼻下试他的鼻息,旋即又放下心来。
依常太医所说,虞朔虽然身强体壮,但多年征战,身上暗伤不少,如今又添新伤,往后几年须得仔细将养,不能再像从前那般逞强。
不知要几年呢?
她可能等到他恢复的那一日?
张元曦忽然一阵发虚,索性躺了下来,侧身抬手抚上虞朔的面庞,心中怅然不已。
她从未想过,自己心中竟能容下这样一位郎君。
自知晓命不久矣后,她并没有怨恨,怨老天不公,恨时运不济,却终究于事无补。
阿耶常说,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可她行善无数,到头来竟落得早亡的下场,善报又在何处?
可悲,亦可笑。
谢师父日夜为她寻方觅药,她从最初的殷殷期盼,到日渐失望,再到心生绝望,终究无计可施,只好认了命。
然而此时此刻,她忽然觉得,虞朔或许便是她的一个善报,让她亲历夫妻之缘,也让她在父兄之外,头一回尝到了被人真心相待的滋味。
她由衷地盼着谢师父再回长安时,是带着好消息回来的。这样,她便能活得长长久久,能陪父兄顺遂终老,能与虞朔相守至白头。
不知多久过去,张元曦终究支撑不住,沉沉地睡了过去。
山林间,日头自乌云后又爬了出来,将洞口的藤蔓照得一片青翠,水珠在叶尖上闪着细碎的光。
一个多时辰过去,虞朔自熟悉的疼痛中醒来。
他微微侧首,便见一向雍容明艳的公主,此刻竟委屈地蜷在地上,额间和脸颊还蹭了些灰。
虞朔鼻尖一酸,也不顾腰腹的伤口,立时半坐起来。他轻轻将公主揽起,让她枕在自己腿上,又将滑落的衣袍披回她身上。
他环扫一周,抬手从旁的衣裳堆中摸出一张旧帕子。
帕子上无可避免地沾染了些血迹。
虞朔将帕子折了折,拣着干净的地方,替公主把脸上的灰一点点擦拭干净。他眼底一片通红,目光里满是自责和怜惜,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公主平日里皆是那般端庄得体,何时有过如形容狼狈的模样。
他何德何能,能得公主多番眷顾。
略有些粗粝的指腹抚过她额间,又慢慢滑到眼尾,最后将掌心贴在她面颊上,好似捧着稀世珍宝。
半晌,虞朔俯身,将额头抵在她额间轻轻摩挲了一下,重重地闭上了双眼。
下一瞬,一滴水珠落在张元曦的眼尾,乌黑如鸦羽的睫毛不自觉轻轻地颤了颤。
张元曦猛地睁开眼,面上的倦色还未褪尽,人已先惊出了一身冷汗。他们在逃命,她怎么就这么睡过去了?
正当她暗自懊悔时,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近在咫尺的脸。虞朔眼角的泪仍在无声地往下淌,一滴一滴,仿佛落在她的心口上。
“虞朔!”
张元曦一下子坐直身子,一把搂住他,声音里还带着后怕:“你可吓到我了!不声不响便昏了过去,任我怎么唤你都不应,我以为……还以为你……”
虞朔强忍着哽咽,伸出右臂将公主紧紧拥在怀里,语声含泪:“是臣之过,竟令公主受此磨难。臣……当万死!”
张元曦红着眼眶,抬手抵住他的胸口,正要斥他一顿,却对上那双噙着泪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两两相望,一时无声。
须臾,虞朔将公主捞回来,低头吻了上去。
他吻得很重很深,柔软的唇舌在她唇瓣上碾磨许久,而后沾着滑落的眼泪闯进她口中,细细舔.舐每一个角落,像是要把自己的气息一点点渡给她,与她气息交融,缠在一处,再分不开。
张元曦被他箍在怀里,身子先是一僵,随即便被他吻得透不过气,渐渐软了下来,抬手攥住了他的衣襟。直到那眼泪的咸涩在口中弥漫开来,她心头一颤,不觉更用力地回应着他,好似劫后余生的狂喜庆祝,又似要将自己的真心以唇舌渡过去。
良久,两唇略分,张元曦刚吸进一口气,便又被他含了回去。这一回虞朔极尽缱绻,唇舌交缠间,连呼吸都放轻了。
咚——咚——
咚——咚——
两人胸腔下的心口跳动,在寂静山洞里渐渐重叠。
“好了。”张元曦声音含糊道,又推了推他,“你还伤着。”
虞朔顺从地稍稍退开,却仍抵着她的额头,气息还有些乱,隔了半晌低声道:“公主今日好似有些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
中箭后她时时关心,还有密道里转身奔来的呼唤与拥抱,以及山洞外留在原地等他……
虞朔静了静,似是想压下心口的狂跳:“公主是臣倾慕之人,臣总能从公主的神情里感知几分。只是不知,公主可愿告诉臣其中缘由?”
张元曦往后退了些许,腰间却仍被他紧紧揽着。她就这般望着眼前之人,眉眼间渐渐浮起笑意:“你是我的驸马,我们本当如此,不是吗?”
“公主聪慧,焉能不知臣所言何意?”
张元曦眸中的笑意渐渐淡了下来:“虞朔,你当知晓,有些事无须追根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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