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冬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旁边的沈大帆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气压下去了，但脖子上的青筋还在跳，太阳穴也一鼓一鼓的。
沈大帆一直没吭声，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像是没听见似的，步子不紧不慢地往前走。那些话他一个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但他面上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跟走在自家院子里一样自在。
他心里明镜似的，这些人哪里是关心他，分明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石螺岛就这么大点地方，谁家有点什么事，不出半天全村都知道了。他带着儿子去镇上，这些人都看在眼里，这会儿碰上了，不问个清楚、不说几句风凉话，那才叫奇怪呢。
他们嘴里那些话，什么“穷疯了”“丢人现眼”“一辈子翻不了身”，听着难听，其实不就是看他沈家穷，踩两脚解解气？这种人他见得多了，前世今生都没少见过。你越搭理他们，他们越来劲；你不理他们，他们反倒觉得没意思。
至于他们说的那些难听话，沈大帆压根没往心里去，这点嘴上功夫，连他一根汗毛都伤不着。他这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逃荒路上比这难听一百倍的话都听过，这点算啥？
他走得稳稳当当的，心里头踏实得很——你们说得再难听，我背篓里这些东西是实实在在的。十五斤斤玉米面和五斤白面能做饼吃，一斤半菜籽油能炒菜，一斤红糖能冲水喝，五尺蓝布能做衣裳。你们那些话呢？风一吹就散了，什么都不是。
刘三见他不搭腔直直往前走，脸上讪讪的，觉得没意思，又嘟囔了几句，就带着刘拴和刘冒走了。走远了还能听见刘拴的声音飘过来，在夜风里清清楚楚的，一点都没被海浪声盖住：“啧啧，沈家那父子俩，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搞什么名堂……一家子穷光蛋，还学人家去镇上换东西，笑死人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性！”
“管他们呢！”刘三的声音更大，大得像是故意说给沈大帆听的，在空旷的村道上回荡，传出去老远，“就他们家那个底子，那个名声，能翻出什么浪来？穷折腾呗！明年开春还是得吃救济粮的命！我跟你打个赌，就他们家那几个人，狗改不了吃屎，上工肯定坚持不了多久！挣工分都挣不够自己的口粮，年底了还得倒欠队里的！”
“那可不！”刘拴的声音远远传来，越来越远，但每个字都听得真真切切的，“上回大队长还说呢，沈大帆他们家年年欠账，年年还不上，今年要是再欠，就得拿自留地来抵了！我看啊，他们家迟早要把那几分自留地也赔进去，到时候连菜都种不上了，喝西北风去吧！”
笑声和说话声渐渐远了，融进了海浪声里，但那笑声里的嘲讽和轻蔑，还在夜风里回荡着，久久不散。
沈冬生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人的影子早就被黑夜吞没了，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黑黢黢的村道和两边摇摇晃晃的茅草，在风里瑟瑟发抖，发出沙沙的响声。他咬着牙，声音压得低低的，但压不住那股子火气：“爹，他们说话也太难听了。什么叫一辈子翻不了身？什么叫穷得喝西北风？他们家算什么东西，也配这么说咱们？刘三他家那点底子，比咱们家强多少？他儿子不也是天天在队里混日子？”
“难听就难听，又不掉块肉。”沈大帆语气平淡，步子稳稳当当的，一点都没受影响，背上的沈灵宝动了一下，他赶紧扶了扶，“嘴长在人家身上，爱说什么说什么。咱们把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走吧，回家。”
沈家的院子靠山根底下，是个土墙围成的小院。院墙是用碎石和黄泥垒的，年头久了，有些地方已经开裂，风一吹就簌簌掉土，墙根底下都长出草来了。
三间土坯房，都是茅草顶，矮趴趴的，在夜色里看着更显寒酸，跟不远处几家的石头房没法比。但这会儿，那扇歪歪斜斜的院门里头，透出来昏黄的油灯光，暖洋洋的，在这黑沉沉的夜里头格外显眼，像是一颗小小的星星落在了地上，看着就让人心里头踏实。
院门没关，王秀莲在灶台前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水渍，脸上带着焦急：“回来了？怎么这么晚？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
“回来了。”沈大帆把背篓放下，把还睡着的沈灵宝从里面抱出来。小丫头被这一抱，迷迷糊糊地醒了，揉了揉眼睛，看见是自家院子，嘟囔了一句“到家了”，又闭上了眼睛，脑袋往沈大帆肩窝里一歪，又睡过去了，小嘴还吧唧了两下，像是在回味糖葫芦的味道。
王秀莲接过孩子，把她放在屋里的炕上，给她盖了件旧棉袄，又把被角掖了掖。沈灵宝翻了个身，小手摸了摸怀里的小兜兜，摸到那颗珠子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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