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峰,灵枢殿。
此处乃是瑶台碧仙宗专门议事之所,殿宇雄踞通天峰顶,背倚万丈绝壁,前临茫茫云海。
殿身以千年灵木与玄纹白石构筑而成,飞檐斗拱间镶嵌着温润的夜明珠,此刻虽已是一更天,殿内依旧灯火璀璨,灵灯与珠光交相辉映,将整座大殿照得恍如白昼。
陆青蘅处理完九婴之事,又折返登云楼,简短与萧昀交代了几句,替方晦等人安排了住处,这才踏着夜色匆匆赶回宗门。
她一路御剑而行,衣袂上沾着的烟火气被高空的寒风一吹,散了大半,却仍掩不住眉间那一抹淡淡的倦色。
一进灵枢殿,陆青蘅便见殿中央那张万年玄玉雕就的棋桌旁,有两人正对坐手谈。
一人身着玄色道袍,面容清癯,乃是她的师尊玄真道人;另一人身披月白法衣,面如冠玉,正蹙着眉头凝视面前棋局,正是瑶台碧仙宗的掌门玄阳上人。
棋桌上纵横十九道,黑白子纠缠厮杀已至中盘,局势胶着,玄阳上人执白,似乎正陷入长考。
陆青蘅在距棋桌三丈处停下脚步,敛衽躬身,声音恭敬而不失从容:“弟子陆青蘅,见过掌门、师父。”
玄阳上人正捏着一枚白子在指间缓缓转动,目光须臾不离棋盘,似在推演着什么极其繁复的变化。
他似是听见了,又似是没听见,只是微微抬了抬手,动作敷衍至极——手指不过离了桌面三寸,随意地晃了晃,便算作回应了。
倒是陆青蘅的师父玄真道人从棋局中抬起眼来,清亮的目光落在徒儿面上,嘴角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特有的慈爱与打趣:“阿蘅回来啦?事情处理得还算顺利吗?”
陆青蘅垂首答道:“还算顺利。”她微微一顿,略作斟酌,便将九婴现世的破坏程度、修士伤亡、救火善后诸般事宜,事无巨细地向二人一一道明。
她的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条理清晰,无一遗漏。然而从头至尾,她都绝口不提自己去过登云楼,更不曾吐露萧昀此刻正在玉京城中的半个字。
玄真道人听罢,揭盖的手微微一顿,面上掠过一丝诧异。他没有追问九婴的来历,也不关心救火的细节,却偏偏挑了一个看似最不起眼的问题,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与探究:“洞虚门的许来出手斩杀的九婴?”
陆青蘅点头,神色平静地补充了一句:“是,但他本尊并未到场。”
这话一出,饶是玄真道人也不由得沉默了。良久,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双阅尽沧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神色,似是欣慰,又似是感伤,终究只化作一声低沉的感叹:“他的修为又精进了。”
陆青蘅知道师尊、掌门和许来乃是一辈人,那些错综复杂的往事与交情,并非她一个小辈所能置喙。
于是她只是静静地垂手立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任殿外的山风卷着云气从门缝里涌进来,吹得棋桌旁那座青铜灯架上的烛火微微摇晃。
自云岭之乱后,五大陆的大能们,尤其是玉京十大宗门的大能,陨落的陨落,不知所踪的不知所踪。
那一战之惨烈,至今仍是修真界老一辈心中不愿触碰的伤疤。仙门因此式微,妖魔趁势崛起,天下格局为之剧变。
虽有大能们的弟子接任宗门,但终究陨落的天才太多,仙门元气大伤,加之功法传承断代、修炼资源萎缩,导致弟子辈青黄不接,一代不如一代,往昔群星璀璨的盛况,早已不复可见。
许来与玄真、玄阳乃是同一辈人,都已是逍遥境的修为。然而说句不中听的实话——在云岭之乱尚未爆发之前,以他们三人的资质与造诣,在那一辈的天骄之中根本排不上名号。
那时的逍遥境弟子何其多,以至于大家都不觉得稀奇。那些真正惊才绝艳之辈,有的未及百岁便已踏入半步神游,有的剑开天门、力斩天魔,有的独创功法、开宗立派,哪一个不是傲视古今的绝世之姿?
而许来、玄真、玄阳这些人,不过是在那些天才的光辉背后默默追赶的普通修士罢了。
后来天才尽数凋零,那些耀眼夺目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他们这些原本不算出众的人,才被时代推到了强者的位置上。
三百余年过去,他们的境界有些停滞不前,有些虽有所进,却也是微乎其微,寸步难移。
失去了前辈的指引,失去了同辈的切磋,更失去了那一批绝世天骄所带来的压力与激励,修行之路便如逆水行舟,不进反退。
可即便如许来这般“一般”之人,仅凭一道远隔半城的剑气,便能斩杀一头九婴,可想而知当年的仙门是何等人才济济,何等辉煌鼎盛。每每思及此处,总不免令人扼腕长叹,怅然若失。
“啪”的一声脆响,打破了殿中短暂的沉寂。
玄阳上人似乎终于思考出如何破局了,眉头舒展,指间那枚被摩挲了半天的白子稳稳地落在棋盘上,清脆有声。
一子落定,满盘皆活,他这才将目光从棋局上抬起来,像是终于想起来殿中还杵着个大活人似的,转眸看向陆青蘅,语气随意而平淡:“既然事已解决,你便先回去休息吧。后续自会有人善后。”
陆青蘅再次朝二人行礼,动作一丝不苟。她转身退出大殿,足音轻缓而有节律,裙摆拂过光洁如镜的地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身后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斜斜地投在殿门外的汉白玉台阶上。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门轴转动之声在空旷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门扇即将彻底关闭、只剩最后一道缝隙时,殿内飘出了一声含糊的低语。
那是玄阳上人的声音,却没了平日的威严与从容,语调里带着几分恍惚,几分叹惋,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况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棋桌对面那位老友发出的感慨。
“他到半步神游了啊……”
……
方晦她们谈完事从雅间出来时,走廊里已寂然无声,两侧灵灯的光幽幽地铺了一地,光影纹丝不动。
方蔼环顾左右,廊中空空荡荡,连个跑堂伙计的影子都没有,更别提徐若微了。她心头一紧,又踮脚往楼梯口张望了一眼,仍是不见那人,不由得担心道:“不会出事了吧?”
萧昀却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能出什么事?他那么大个人,修为虽不怎么样,逃命的本事倒是一等一的。依他的性子,要么是方才被关在门外觉得受了冷落,生气躲了起来;要么就是听到楼外那九婴闹出来的动静,吓得躲了起来。”
她一边说,一边将双手往袖中一拢,神色笃定地下了结论,“总之在玉京,出不了什么大事。”
方晦闻言,唇角微微一弯,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紧不慢地道:“方才九婴现世,还不算大事?”
萧昀登时瞪圆了一双杏眼,眼神又急又恼,像是在说——你到底是帮我还是拆我的台?她咬了咬牙,嗔道:“你哪边的啊?”
方晦见她当真恼了,眼底那抹笑意反倒深了几分,却也知道适可而止。她微微垂下眼帘,语气温软了三分,带着一丝罕见的赔小心的意味,轻声道:“我开玩笑的。”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朝梯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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