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皇宫太和殿】
是夜,薄雪霏霏。
李明渊每看一行折子便伴随着李旻不断的咳嗽声,扰得他心烦意乱难以宁静,随后他将手中的折子放置一旁,垂眸看向跪在下首的李旻。
“病得很重吗?”
李旻跪得很直,只是时不时的咳嗽声让他不得不弯腰。
“不重,让父亲担心了。”
李曜见李明渊停了折子,便将磨好的墨放置一旁,往下看了李旻一眼,“父亲,这天冷地寒的,三弟虽是武将出身,体魄强健,在安州又受了伤,现下都受不住冷地披了裘袄,便别让他跪着了。”
李明渊挥了挥手,示意内侍赐座。
李旻见状抬手跪拜施礼,“多谢父亲。”
内侍拎了圆凳过来,俯身将李旻搀扶了起来,低声叮嘱道:“三郎君,慢些坐,当心伤口。”
李旻坐好后,怕冷一般地拢紧了身上的裘袄。
李明渊开口道:“三郎,此行不易,辛苦了。”
李旻说:“儿子只是替父分忧,做了该做的事情,算不得辛苦。”
“行了,不必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李明渊说,“你身上的伤如何了?听闻你在安州遇刺,刺史许恪守罹难,可在宴席上看清了刺客的长相,是谁要刺杀你?”
李旻捂着胸前的伤口,神情像是在回忆着当夜之事,片刻后他摇了摇头,“并未,那些刺客狡猾,钻了许刺史的空子,扮做教坊舞姬混入宴席,进行刺杀,脸上带着面纱看不真切。”
李曜盯着李旻看了片刻,突然语重心长地说:“三弟,你还年轻,不要总是被情爱绊住心思,二哥见你伤在身前,莫不是那舞姬欺身上前,而你又一时心软,舍不得躲开?往后还是多加小心才是。”
李明渊闻言抬眸看了李旻一眼,很快便收回了目光,端着茶盏的手却紧了几分,对李旻醉心情爱一事有些失望。
李明渊抿了一口热茶,印象中李旻每次随他回京,总会寻些空闲去见楚亭澜,即便是宴会两人也会不约而同地前后脚离开,他曾让人提点过李旻,若是惹得楚雄不快,十个脑袋都不够他掉的。
李晖死后,楚亭澜的婚事依旧落在李家,楚雄宁愿退而求其次地选择李曜,也不曾考虑过李旻,可见对其印象一般,即便是自己的掌上明珠喜爱,也未曾考虑过他。
李旻却沉迷于其中,难以自拔,丝毫把他的警告与楚雄的不悦放在眼中,无异于是拿他们共沉沦,李明渊思及此处,便觉得李旻实在难成大事,总是被一个女人牵住思绪。
刀是好刀,用着也顺手,却坠了块玉,即便是再好用,挥舞起来确实碍事。
李旻说:“并非是如此,那刺客有备而来,刀很快,是我大意了。”
李曜继续道:“父亲,三弟府上除去公主便再无妻妾,现下他年纪也不小了,您该给他赐婚了,免得他带伤回府,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
“长者为大,二哥尚未娶妻,弟弟也不敢先娶。”李旻立刻转移了话题,“父亲,这次儿子从安州带来的药材您是否要过目?”
李明渊应了一声,示意李旻将药材呈上,“三郎,安州刺史罹难,位置不能长时间空缺,你可有想法?”
李旻眉心一跳,接着他咳嗽了几声,谨慎地说:“别驾刘锦熟知州务,目前可暂代,但不可长久,还望父亲早日做决断的好。”
李曜说:“三弟怎得看人如此走眼,刘锦此人我先前也了解过,此人懦弱无纲,不堪大用,怕是......”
李明渊抬手打断了李曜,沉声道:“刘锦便可,无需另调。刘内侍,将李旻带来的药材拿去太常寺,给医丞们看看,无异后拿去给娴妃。”
李曜察觉到失言,立刻噤了声,他知晓李明渊这是在补偿李旻,毕竟李旻带了伤回来,又将事情处理得妥当,若是驳了他的面子,同寒了他的心无疑。
“天色不早了,你们二人也回去休息吧。关于安州一事,李旻明日递折子上来。李曜也上点心,你弟弟伤着,这些日子朝中之事,你多担着。”
李旻抬手施礼,转身离开了太和殿,李曜紧随其后,走近时闻到了前者身上的药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气,像雪里埋着的铁。
雪势渐大,二人从太和殿出来时,宫道两侧的石灯被风雪压得忽明忽暗,隐约有堆积之势。
“这天真冷,不知公主在路上是否有颠簸。”李曜抬手拢上李开宇递过来的斗篷,“天黑路滑,不知三弟能否捎带二哥一程?”
李旻有伤在身,今日特意坐马车入宫,他见李曜如此提议,便知晓他有话要说,而且这话大抵拿不到李明渊的面前。
“二哥客气了,上车吧。”
李曜语气轻快地应了一声,率先上了李旻的马车。
“你这马车倒是暖和、舒适。”李曜拍了拍身下的坐垫,四下打量了一番,随后凑到了炭炉旁暖手,“安州一行,你真是劳苦功高,带伤回京,也是不容易呐。”
李旻拢了拢裘衣,靠坐在厢壁上,没同李曜搭话。
李曜盯着李旻看了片刻,眼神落到他的身前,探子说李旻的伤在胸前,要害旁一指宽的位置,那利器上涂了毒,险些便让他从安州回不来了。
“你伤得这么重,若是让公主知晓了,说不定要如何掉眼泪呢。”
李旻周身一愣,随即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他缓缓地抬眸看了李曜一眼,神情很淡,像是沉进了外面的寒夜里。
李曜见李旻被自己的话激得情绪不稳,勾唇轻轻地一笑,“三弟,宽心呐。”
李旻平复着呼吸,见李曜露出来得意的表情,心中冷笑,指尖用力按了按自己的伤口,那处根本不痛。
马车缓缓动了,车外雪声簌簌,压着宫道两旁的石灯,昏黄的光从车帘缝隙漏进来,在李曜脸上一明一灭。
“我们兄弟二人,有些时候不曾像现下这般安静地待着了。”李曜的语气比在殿中松散不少,他随意地点着面前的矮几,“这才是亲兄弟该有的样子嘛,若是再像往常那样,倒是叫满朝文武看了笑话,说咱们兄弟二人容不下一个外人。”
李曜说到“外人”二字时,没有加任何重音,像是不经意带出来的。
但是兄弟二人心照不宣,都知晓这个外人说得是谁。
李旻捂着自己的伤口,佯装听不懂李曜想要求和攘外的意思,他语气平淡地说:“弟弟无能,只能做些该做的。”
“今日晌午,我听宫里的嬷嬷说娴妃这一胎,十有八九是个男孩。”李曜意有所指地说,“那些送往娴妃宫中的药材,那么多人盯着呢,你又是主办人,怕是不好出差错吧。”
李旻面不改色,顺着李曜的话说:“娴妃可是范阳节度使的女儿,又怀着父亲的孩子,自然是不能出差错的。”
“你也知晓她是范阳节度使的女儿,她若是产下女孩,咱俩多个妹妹,多加疼爱便是,若是个男孩……”
李曜顺势闭了嘴,未尽之言留给李旻自己体会。
李旻自然知晓李曜的顾虑,毕竟这也是他所顾虑的,李明渊夺权后,明面上对他们兄弟二人没有厚此薄彼一说,其实是对他们兄弟二人都不满意。
但是李明渊最满意的长子李晖,现下骨头都烂成泥了,自然是没法继承大统。
但是,娴妃的孩子不一样,一个出生便坐拥范阳的孩子,终究是个大患,况且李明渊年事已高,到时大位倒悬,这天下明面上姓李,内里怕是早被姓卢的做主。
李曜见李旻长久的沉默,重重地叹了一息,似是抱怨地说:“你说父亲这是存得什么心思,这把年纪了,居然还想再要个。是不是我俩懒惰愚笨,惹得他不痛快了?”
李旻说:“二哥多虑了,现下娴妃怀得是男是女未知,她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必定会怀疑到你我身上,毕竟朝中多双眼睛盯着。”
李曜笑着说:“我自然知晓,她得活。那姓卢的巴结父亲这么久,总要给他点甜头,让其他人看看,尤其是让那个不识好歹的安天罡,让他们知晓知晓怎样才是识时务。”
李旻抵着唇咳嗽了几声,将手拢紧了裘衣之中,“二哥说得是,娴妃得活,她腹中的孩子也得活,她要平平安安地将这个孩子生下来。安南子是安天罡的独子长孙,年纪尚小便离了父母,父亲点了名要养在宫中,性格也乖巧,大可不必给安天罡揭杆的机会。”
李曜挑眉,“这么看来三弟早有主意,也是,毕竟稚儿体弱,天寒地冻,若是暖和了倒也还行。这生不生得下来是命,活不活得下来也是命。”
车轮碾在薄雪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两人都不再说话,各自沉默。马车又行了一会儿,车夫在外头“吁”了一声,车驾缓缓停住。
李曜没有立刻起身,他偏过头看向李旻,声音低缓,“你身上有伤,这些日子就别操心外头的事了。有什么事,等养好了再说。”
李旻点头:“我知晓,冬月天冷,公主还在外奔波,我总要寻她回来。”
李曜盯着他看了两息,终于笑了一声,带了几分嘲讽在其中,他又像是松了一口气,掀帘下车。
雪气翻涌而入,吹得炭火明灭不定。
“这鬼天气。”李曜站在车外,抖了抖衣裳,回头道,“快回府吧,别冻着。”
李旻坐在原处,脸上的恭顺和虚弱慢慢淡了下去,他伸手在炭盆下方慢慢翻了一翻,将快要暗下去的火拨亮。
【杭州仙客来客栈】
楚亭澜一场高热烧了四五天,睡梦之间又回到了那个雨夜的皇宫,她看到了很多人,也看着那些人一个接着一个地在她面前倒下,她奔跑在偌大的皇宫之中找不到去青龙门的路,哪里都有宫人在倒下,哪里都有黑甲军在屠杀。
孤君序正坐在床榻旁拧着帕子,听到楚亭澜呓语了几声,他立刻凑近了几分去听。
“要喝水吗?”
楚亭澜陷在梦中,轻颤着眼睫,双眸无神地半睁着,似醒非醒。
孤君序见状,拿着帕子轻轻地擦去她额头上的虚汗。
“好大……的雨……”
孤君序看了一眼窗外细细的冷雨,抬手将帐子扯了下来,“雨停了,你好好睡。”
楚亭澜眉心一拢,一行泪从眼角流了下来,“母后……怕……”
孤君序见状也跟着拢紧了眉心,他抬手擦去楚亭澜眼角的泪,她面若金纸地躺着,脆弱得像是一朵枯在枝头的花,随时随地要坠。
前几日的等待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孤君序总觉得楚亭澜下一刻便会出现在官道上,但是现下不同,他眼睁睁地看着楚亭澜病入膏肓,却无能为力。
孤君序伸手轻轻地抚开楚亭澜的眉心,温声道:“没事,不怕,喝了药病便好了。”
楚亭澜烧退以后便已经是六日后,她撑着无力地身子坐了起来,房间内昏暗未点灯,冬月天黑得早亮得晚,此时的天光分不清时辰。
楚亭澜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干净的里衣,心中一惊,率先撩起袖子去看身上的刺青。
字迹没有模糊,但是身上的衣裳换了,上面的字迹大抵是已经被别人看过了。
恰逢房门打开,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端着水盆,绕过屏风走了进来,她见楚亭澜醒了过来,欣喜若狂地说:“娘子醒了,我去喊郎君过来。”
“等等。”楚亭澜声音沙哑地出声将人喊住,“你是谁?现下几时了?”
“娘子喊我豆茴便好,现下卯时末,天还早着。”
豆茴将水盆放置在床榻旁的矮几上,动作娴熟地打湿了帕子,给楚亭澜擦拭双手,“这几日娘子身子不适,郎君不方便照顾,所以便由我给娘子擦洗,您现下感觉如何了?身上可还有不爽利的地方?”
楚亭澜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豆茴,只见她不过十五岁上下的模样,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做起事情来却十分的利索,双手皮肤粗糙,有长年累月做活的痕迹,应该不是孤君序趁机安排过来的别有用心之人。
楚亭澜试探着说:“这几日辛苦你了。”
“大恩无以为报,不辛苦的。”豆茴低着头,却掉了几滴眼泪下来,“娘子言重了,郎君心善,替我葬了耶耶,我为郎君当牛做马也是应当的。”
楚亭澜试探地问道:“你……可识字?”
豆茴摇了摇头,“不识,家中贫寒,自小便去给人做工,也没赚得多少银两,后来主家出事,我便被遣散回家,没多久父亲便病故了,仅剩的银两也都用在了药石上,最后连买一口薄棺的钱都没有。”
楚亭澜应了一声,“我知晓了,你先出去吧,我醒了便不需要你照顾了。”
豆茴脸上出现一丝错愕,犹犹豫豫地说:“可是……可是……我若是不照顾娘子,我便无事可做了呀。”
楚亭澜撑着床榻缓慢地起身,“可以再找份活计,你手脚勤快,不怕赚不到银子的。”
豆茴神情纠结地说:“可是我又如何报郎君的大恩大德呢?”
楚亭澜思忖了片刻,见木施上挂了件棉袍便取下来穿在身上,“你放心,我去同他讲。”说完,她便向房间门口走去。
孤君序端着药碗刚推开门,便看到了正往外走的楚亭澜,她长发未束,脸色依旧苍白,“醒了?怎得起了,现下感觉如何?”
孤君序进门后,一手端着药碗,一手虚搀着楚亭澜走到了桌前,他将药碗放在了后者的面前,顺势用手指碰了碰她的额头,“还有些热,先喝药吧。”
孤君序说完之后便点了灯。
豆茴从内间施施然走了出来,在距离孤君序三步远的位置处跪了下来,轻声道:“郎君。”
楚亭澜端起药碗,心不在焉地吹着上面的热气,想着该如何同孤君序商量放豆茴自由一事,若是后者提出要用钱财补偿,她得想办法凑出那些钱来。
“你做何事?”孤君序扫了豆茴一眼,“我说过了,不必动不动便下跪。”
豆茴轻声说:“娘子说她醒了便不需要我照顾了,我该做些何事呢?”
孤君序说:“确实如此,既然她醒了,你便可以离开了,那些钱便算你的工钱吧。”
楚亭澜挑眉,觉得孤君序也算有一颗好心,便专注于碗中的汤药,不再想着如何去帮豆茴。
豆茴咬了咬双唇,神情悲伤地说:“可是这世道,郎君若不要我,我又能去哪里呢?”
“娘子醒了这里也确实用不到你了,我替你葬父,你替我照顾娘子,这很划算。”孤君序从怀中拿出一包蜜饯放在了楚亭澜的手边,“你可以回家了,想做何事都可以,不必再这里做些伺候人的活。”
豆茴见孤君序铁了心要让她走,便也不再纠缠,俯首跪拜,“多谢郎君。”
楚亭澜听到豆茴起身,关上房门离开,这才去拆手边的蜜饯,“这个人干净吗?”
孤君序抬手拢了拢楚亭澜里衣的袖口,“干净不干净的,无所谓了。或许有那么一点巧合吧,只有她卖身葬父,当时我也是无计可施了,我和陆霜渡两个大男人没法贴身照顾你,只好将她赎来,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病死吧。”
楚亭澜嚼了一块蜜饯,喝光了碗中的汤药,她抬手摸了摸领口边缘,想起当时刺杀李旻时的情景,突然加剧得疼痛让她无法动弹,靠在楚妤身上缓了片刻才有了力气。
楚亭澜猜测着或许是李旻做了手脚,毕竟当初在石洞里喝下去的东西是他带来的。
“孤君序,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吧?那个时候你告诉我用枯木春来压制体内的疼痛,什么情况下会失效呢?”
孤君序面色一沉,“按理来说,枯木春最基本的作用是强身健体,我以为你当时身上有内伤,所以才教你。你若是这般问……阿仇,你也不清楚疼痛是因何而来吗?”
楚亭澜抿着双唇,并没有回答孤君序的问题。
孤君序见状也不再追问,“阿仇,你若是不愿意让我详看,具体可以让这里的神医看一看。”
楚亭澜看向孤君序,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你们找到神医了?”
“找到了,是个脾气古怪之人,至今都未见陆霜渡,他也在犯愁呢。”孤君序顺了几下楚亭澜的长发便拢在了手中,从袖袋中取出一枚玉簪挽了起来,“而且我还找到岑不语,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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