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君序追着问道:“上次扭到脚之后不是好了吗?怎么得又疼得这般厉害?只是落地走路都如此困难。”
楚亭澜刚进屋便迫不及待地找地方坐了下来,屈起腿揉捏着自己的脚踝,忍着痛说:“不知晓,昨日还好好的,突然便这般疼了,所以想找你问问,这应当不是走火入魔吧?”
孤君序闻言唇角一颤,拖了把凳子坐到了楚亭澜的面前,仔仔细细地揉捏着她的脚踝,“走火入魔哪会这般简单,你又不曾长时间地痴迷一种武学,这样疼吗?”
楚亭澜摇了摇头,神情担忧地问道:“正因为这种疼痛像是从骨头缝里发出来的,怪异得很,涂药油也不管用,所以我才怀疑的。”
“若是真到了那种地步,你便会觉得神志不清,心浮气躁,心绪翻涌不受控制,甚至会出现幻觉,不会像现下这般,只有脚踝疼而已。”孤君序松开了楚亭澜的脚踝,“放心好了,你脱下鞋袜,我再看看。”
楚亭澜应了一声,听到孤君序这般说,心中的忧虑散了大半,她伸手将自己的鞋袜脱了下来,“不是走火入魔便可,我看过的,也没有红肿。”
孤君序看着楚亭澜细白的脚踝,并没有上手去碰,左右观察了片刻才说:“多吃些饭,你这脚踝上连些筋肉都没有,以后活动力度大了容易崴脚。真是让人惊讶,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居然能走这么远的路,还拉得开二石重的长弓。”
楚亭澜说:“没有好惊讶的地方,你若是被人追着,为了活命也能走很远的。”
孤君序俯身捡起楚亭澜的鞋,捏了捏鞋面和鞋底,“从前走路少,穿这种薄底的鞋子,轻便还不累脚。现下不同了,穿上鞋子几乎整日不脱,所以穿些鞋底稍微厚些的,走路多了不累脚。”
楚亭澜认真地点了点头,将自己的袜套穿好,“知晓了,我买双底稍微厚些的鞋子。”
孤君序若有所思地捏着手中的鞋子,片刻后才问道:“你这是练枯木春了?”
楚亭澜一愣,即刻反问道:“为何这般说?”
“我也只是猜测,初学者修习枯木春便是先从拔除身体病痛开始。”孤君序垂眸给楚亭澜穿上鞋,“若是真的如此,看来你那夜崴得不轻,后续看似是不痛了,其实病灶还是存着的,若是练了枯木春,才会有今日的情景。”
楚亭澜闻言眉心一锁,不解地问道:“你不是说不曾修习过枯木春吗?怎会知晓得如此清楚?”
“你这徒弟,明知故问,你没通读过全本吗?上面不都说明了吗?”孤君序曲指敲了敲楚亭澜的眉心,“你方才又在想何事,是不是觉得我又在骗你?阿仇,我没有修习枯木春的必要,幼时因为习武吃了少苦头,能自保便可,我又不追求天下第一,也不追求长生。”
楚亭澜面不改色地否认,意有所指地问道:“我只是在想,若是枯木春真有这般神奇,那我体内的蛊虫和七花之毒是不是也可以迎刃而解?”
孤君序默不作声地盯着楚亭澜看着,目光沉沉,似有探究之意,又像是要从她身上挖个洞出来。
楚亭澜见状握紧了圈椅的扶手,“你为何这般看我?我的猜测不对吗?”
孤君序沉吟了片刻,随后不着调地说:“只是突然觉得眼下的伤口有些疼,我堂堂一日月神教教主,险些被个毛头小子射成独眼龙。哎,可惜啊,我没魏敏娘子那般命好,能让阿仇抱在怀中安抚。”
楚亭澜神情怪异地看着孤君序,不知晓他为何突然这般攀比,于是便抬手推了他一把,“你这又是何话?!不正经。”
“你帮我看看,我眼下的伤口是不是又裂开了,可疼了。”
孤君序说着,便又朝着楚亭澜凑近了几分。
楚亭澜的目光落到了孤君序眼下的伤口处,那处已经涂了一层薄薄的药膏,还能看得到血口,孤君序潮热的鼻息一下又一下地扑在她的脸上。
楚亭澜的心却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毕竟孤君序大部分情况下还算正经,绝不会不分场合地乱开玩乐,尤其是在两人对枯木春的探讨尚未有个准确的结论,而且出发点还是有关于蛊虫和七花之毒。
楚亭澜想起在杭州仙客来客栈时,孤君序得知她服下了七花丸的神情,她真得以为那份担忧是出自真心,现下看来其中也藏了几分算计。
漂亮的男人会骗人,楚亭澜这是第二次受骗,而孤君序这般做无非是想再讨些好处。
楚亭澜心下一片惘然,满胀的心像是突然被捅了个窟窿,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顿时流了个干净,她思来想去,一切都是她先起的头,也不能怪孤君序会这样做。
算计着付出自己的真心,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如此简单的道理,楚亭澜却发觉自己只看到了真心。
楚亭澜这般想着,心中自嘲地一笑,她伸手托起了孤君序的脸,另一只手轻轻地抚上了他眼下伤口的边缘,轻轻地吹了几下,“还痛吗?昨日给你的药膏涂了吗?下次想要换可以直说,不必如此拐弯抹角,现下可以说了吧?”
孤君序闻言面上一愣,神情迷茫,锁着眉心似乎在思索着楚亭澜话中的意思,随即他长眉一挑,“换?什么换?”
楚亭澜神情冷淡地说:“孤君序,我想知晓枯木春对我体内的蛊虫和七花之毒会不会有效果,只要你答了,可以从我这里换些不过分的东西。”
孤君序闻言,即刻用脸推开楚亭澜的手,语气带了几分愠色,“你这都是说了些何话?我们......你我之间.....你居然还……我哪里……真是气死我!”
孤君序说完便拂袖起身,带倒了一旁的椅子,直接走出了楚亭澜的房间。
楚亭澜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孤君序回了房间,并将门扉甩得巨响,只觉得这人奇怪得很,脾气来得莫名其妙,分明是他先提起的,到最后生气的居然也是他。
楚亭澜抿了抿双唇,想着可能是自己提得方式不对,她在原处坐了片刻,抬手将椅子扶起,随后才起身往外走。
童木青听见楚亭澜出来,将房门拉开一道缝隙,“你......你们吵架了?”
“没有的事,你不要乱想。”楚亭澜说,“你的材料损失情况如何?还需要重新采买吗?”
童木青摇了摇头,“不用了,在做成偃偶之前都是些普通材料,不值得海寇抢的。”
楚亭澜应了一声,“既然如此,你记得去吃早饭,我出去一趟,预计晌午才回来。”
童木青闻言一愣,神情疑惑地看着楚亭澜,动作迟缓地点了点头,见她走出院子,这才小声嘀咕道:“今日这是转了性了,居然跟我报备起她的去向,真是难得,但是跟我说又有何用,我又不关心她何时回来,我只关心......”
“哎,我那东西蜂巢换的东西呢,你何时给我啊!”
童木青快步跑了出去,朝着楚亭澜大喊道。
“喂,你听没听道啊。”
童木青也没去追,毕竟楚亭澜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不怕她乱跑。
孤君序一言不发地坐在房间中,心中依旧浮躁,他不仅听到了楚亭澜的话,自然也听到了童木青的喋喋抱怨,片刻后他嗤笑出声,毕竟楚亭澜才不是跟童木青报备,而是借着话同他说今日的打算。
现下出门,晌午才能回来。
孤君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他便在这里等着楚亭澜回来。
楚亭澜忍着脚踝上的不适,慢慢地走到了中厅,她寻来了宅院里主事的人,是魏文岱从京都家中带来的老人,也是魏家的老人,楚亭澜外公时的家生子,四十岁上下的老主事。
楚亭澜询问了刺史府对于海寇补贴一事,主事是个心思七窍的人,一五一十地将话全部告诉了楚亭澜。
魏伯笑眯眯地说:“今日府上离不了人,上上下下还需要打理,家主还在照看敏娘子,还得劳烦东家跑一趟,不知晓东家可方便,毕竟是去刺史府,走动打点一下也可。”
楚亭澜接了魏伯递过来的损物清单,“好说。”
魏伯说:“步辇和行头都已经备好了,东家前院走便可。”
楚亭澜说:“不必劳烦了,大家昨日都受了惊,寻个认路的人带我去刺史府便可。”
“也好,小翠儿,带东家去刺史府。”魏伯取了短帷帽递给楚亭澜,“小翠儿这女娃儿机灵,东家有事尽管可以差遣她。”
楚亭澜看着随魏伯声音而来的女孩,年纪尚轻,十五六的模样,生着一双杏子眼,见了楚亭澜便笑。
“东家好,城内路我熟,我带你过去。”
楚亭澜轻轻地应了一声,接过帷帽戴好,便同小翠出了门。
小翠的话并不多,一路上只是认真带路,只有楚亭澜开口时,她才回应上一两句。
今日天气好,连带着风中的海味都淡了不少,楚亭澜跟在小翠的身后,时不时挑起纱帘看向四周,广州城不似往日一般热闹,各家各户都在处理昨夜海寇登岸后的狼藉。
“海寇上岸频繁吗?”
小翠语气轻轻地说:“不频繁的,只有冬月里,但是上岸一次大家都遭不住,临近过年,好不容易攒着留到过年的东西也被抢走了,没人心里会好受的。”
楚亭澜问道:“不是有城防军吗?损失怎得如此厉害?”
小翠如实道:“城防军已经许久发不出军饷,都懈怠抗寇了。”
楚亭澜静静地听着,见街上有卖梨膏糖的摊子,便称了一些递给了小翠。
小翠手足无措地看着递过来的糖包,慌忙摆了摆手,“东家,这……我不能要。”
楚亭澜见状又从糖包里取了几颗出来,“拿回去吃吧,你们昨夜也受惊了。”
小翠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受惊不算什么的,能保住命便不错了,谢谢东家。”说完,她便接过了楚亭澜手中的糖包,轻轻地展平折角的位置,然后放进了自己的怀里。
“东家你人真好。”
楚亭澜垂眸,“在魏宅做工不开心吗?”
小翠笑着说:“没有的事情,魏家主和魏娘子都是很好的人,只是这个世道能找个活计便不错了,而且用钱的地方也有很多。”
楚亭澜问道:“家里有事?”
小翠摇了摇头,“无事,家里也好着呢,只是都苦而已。”
楚亭澜应了一声,见小翠不愿意开口便道:“那便走吧。”
“好。”
二人到达刺史府时,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龙,都是前来领补贴的广州百姓,排在楚亭澜前方的是一个穿着粗布麻裙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女娃。
“娘,饿。”
女人轻轻地拍了拍怀中的孩童,那双帮人洗衣裳的手通红皲裂,“再等等,今儿刺史老爷施粥呢,一会排到我们便有东西吃了。”
楚亭澜闻言探头往前看了一眼,果然看到了施粥的棚子。
“刺史每年都会接济百姓吗?”
小翠应了一声,“刺史老爷是个好官呢,听说还自己掏钱补贴过城防军。”
楚亭澜问道:“家中有在城防军内当差的?”
小翠绞起了自己的衣角,垂着双眸应了一声,她知晓楚亭澜是个心软的好东家,自己将家中之事慢慢说出来,肯定会得她的怜爱。
“还有个病中的老父亲,药石钱总是紧缺。”
楚亭澜没有搭话,临近晌午的时候,队伍终于排到了她。
陈褚汉将碎银子包好之后递了出去,他认得楚亭澜身侧的侍女是魏文岱家的小翠,并对一旁的账房说:“魏家,记好了。”
“临近晌午了,魏娘子要到旁用一些粗粥吗?”
楚亭澜并没有去接那包银子,而是抬手挑开纱帘,“粗粥便不必了,还是将那些留给需要的人吧。”
陈褚汉神情一愣,面前的女子并非他所见过的魏敏,而是从未见过之人,生着一张芙面桃腮,唇角微翘似笑,眉睫浓郁,双眸中却一片淡然之色。
陈褚汉迅速垂下了双眸,又将手中的银子往前递了几分,心中猜测着面前之人若不是魏敏,便是从京都而来的那位长宁公主了。
“娘子,这是补贴的银两,还请收好。”
陈褚汉后知后觉,面前的女子与他之前见过的魏皇后有几分相似。
楚亭澜伸手接过了那包银子,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还剩的几个等待领补贴的人,开口道:“不知陈刺史方便闲聊几句吗?若是不方便的话,我可以在旁侧等等。”
陈褚汉闻言有所迟疑,毕竟家中明确决定暂时不同楚亭澜接触,后续并没有说死,只是现下对方找上了门,若是出言拒绝,后续也不好交代。
“那便请娘子在旁稍后,等我发完这些补贴。”
楚亭澜颔首,自觉地走到一旁等候。
小翠问道:“东家,你在这稍等,我去搬个凳子来给您坐。”
楚亭澜抬手按住了小翠,“不必了,若是你还有事,可以自行回去,来得时候我也记得了路,能自己回去的。”
小翠一惊,立刻反驳道:“那怎么行?我怎能丢下东家一个人回去呢,会被主事责罚的。”
楚亭澜问道:“你们被责罚的次数多吗?”
“不多,但那是因为我们做事没差。”小翠一本正经地说,“若是让您一个人回去,那便是差了。”
“那便等着吧。”
“好。”
“宝宝慢慢吃,不够碗里还有。”
楚亭澜闻声看了过去,见方才排在她面前的那对母女,正蹲在墙角的位置,母亲正将碗中的寥寥无几的米粒捞出来,仔细地挑出里面的麸皮和石子,麸皮自己吃掉,石子扔掉,剩下夹生的米粒一点一点地喂到女娃的口中。
救济粥熬得不精细,清得能够照得出人影,里面还有麸皮和小石子,女娃年纪小,母亲便一点一点地挑,最后再喂女娃喝一些米汤,剩下的才是自己的。
楚亭澜颠了颠纸包里的碎银子,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坠和发簪,若是用这些东西换成钱再买馒头,太过于浪费时辰。
“小翠,去多买些馒头来,能买多少买多少,一同交给陈刺史,便说魏家给的,想今日同他一起接济百姓。”
楚亭澜将自己身上全部的银两都取了出来,又从补贴钱中取了一部分出来,想着回去之后再添上。
小翠看了看四周的百姓,随即点了点头,拿着银子快步去买馒头。
“陈刺史老爷,这是我们东家的一点心意,麻烦你同这些粥一起发给百姓吧。”
小翠气喘吁吁地几大袋馒头放到了陈褚汉的面前,抬手擦了一把额间的热汗。
陈褚汉闻言看了一眼面前的馒头,又看了一眼旁侧的楚亭澜,将几袋馒头交给了一旁的人,命他们一同发给来领补贴的百姓。
小翠见状快步回到了楚亭澜的面前,从怀中摸出了一只油纸包,里面盛着四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如同献宝一般地笑着说:“东家,临近晌午了,你先简单吃一些吧,别饿着身子。”
楚亭澜无奈地摇了摇头,只是拿了两个肉包子,“辛苦你陪我在此等候了,这两个你吃吧。”
小翠一愣,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给......给我吃啊?”
“嗯,吃吧。”
楚亭澜说完之后便撩起纱帘,转身朝着墙角的那对母女走去,将手中的两个肉包子递给了她们,“还热着,吃吧。”
女人受宠若惊地抱着孩子起身,拒绝道:“贵人,这怎么好意思的呢?”
女娃看着那两只肉包子,瞬间瞪大了双眸,但看到母亲没有接,便也没好意思伸手。
“吃吧,别饿着孩子。”
楚亭澜觉得包子不烫手,便直接塞到了女娃的手中。
女人见状抱着孩子不住地鞠躬道谢,“谢谢贵人,谢谢贵人。”
“不必谢了。”楚亭澜扶住女人,“听你的口音应当不是岭南人,可是逃难来得岭南?”
女人闻言轻轻地叹了一声,她伸手抚去了脸上的泪,“我做姑娘的时候家住在终南山下的一个小村子里,嫁到了江南,后来随着丈夫做生意来了岭南,只可惜丈夫病亡,我只好靠给人洗衣来养活女儿。好在今日遇到贵人,让这娃娃吃了顿好的。”
楚亭澜微微蹙眉,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女子,开口问道:“娘子如何称呼?”
女人说:“我叫李蜜,贵人称我何李氏便可。”
楚亭澜心间一颤,想起来南甲村的李嫂,那是她逃出京都之后第一个对她好的人,若不是李嫂,她可能早已经冻死在河畔了。
楚亭澜问道:“现下在广州城何处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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