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早上,李默就知道这地方有多烂。
不是破——破他能忍。是烂在根里。
孙二带他清点库房。库房门一推开,一股霉味冲出来,呛得阿钝直咳嗽。
“硝石。”孙二指着角落里几口破缸,“就这些。”
李默走过去,伸手抓了一把。
湿的。结块的。掺着泥沙。
“就这些?”
“就这些。”孙二说,“今年拨下来的份额,就这些。按理说应该还有三倍,但你也知道——”
他没说完,李默也知道。
被人贪了。
“铁呢?”
孙二带他到另一间库房。铁锭堆在墙角,上面长满了锈。李默敲了敲,锈渣往下掉。
“这也是今年的?”
“去年的。”孙二说,“今年的还没到。”
“什么时候到?”
孙二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全是内容。
“等到的时候到。”
李默明白了。
他转过身,看着这间库房。霉味,锈味,空荡荡的架子,寥寥无几的材料。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谁贪的?”
孙二没说话。
“孙监工。”李默看着他,“我得知道。不是想找事,是想知道,我以后跟谁打交道。”
孙二沉默了一会儿,说:
“河东裴氏。”
李默愣了一下。
裴氏。
他在河东的时候就听说过。不是普通门阀,是那种“盐铁之利半出其手”的巨族。河东的煤,江淮的铁,蜀中的铜,有一半在他们手里。
孙二继续说:“硝石是裴氏的,铁锭也是裴氏的。朝廷跟他们买,他们卖给朝廷。但卖给朝廷的,和他们自己用的,是两样东西。”
“自己用的好的,卖给朝廷的——”
“次品。”孙二说,“或者缺斤短两。或者干脆不给,等朝廷催,催急了再给。反正仗得打,刀得造,朝廷等不起,只能忍。”
李默没说话。
他想起在河东的时候,冯道说的一句话:
“你以为裴氏只是卖硝?他们手里有一张网。”
这张网,现在他看见了。
“那怎么办?”阿钝在旁边问,“咱不买他们的行不行?”
孙二看了他一眼,像看一个傻子。
“不买?去哪儿买?整个中原,能产硝、产铁的,都跟裴氏有关系。你买别人的,就是打裴氏的脸。打裴氏的脸,就是找死。”
阿钝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李默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生锈的铁锭。
过了一会儿,他说:
“孙监工,库房里有老墙土吗?”
孙二愣住了:“啥?”
“老墙土。越老越好。还有草木灰,还有——”
“等等等等。”孙二打断他,“你要这些干啥?”
李默看着他,没解释。
“能弄到吗?”
孙二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点了点头。
“能。但这玩意儿能干啥?”
李默没回答。
他只是说:
“弄来再说。”
---
三天后。
院子里架起几口大锅,锅里煮着黑乎乎的东西,冒着刺鼻的气味。
那些老弱病残的铁匠们围在四周,看李默像看一个疯子。
“这能炼出硝?”孙二捏着鼻子,“我看着怎么像煮屎?”
李默没理他。他蹲在锅边,用一根木棍搅着锅里的东西,眼睛盯着火候。
阿钝蹲在他旁边,眼睛亮亮的。
“师父,这真的能行?”
“能行”
“你怎么知道的?”
李默没回答。
他怎么知道的?二十一世纪的时候,他去过一个民俗博物馆,里面有个展区专门讲“土法炼硝”。那时候他觉得好玩,拍了几张照片,心想:这玩意儿还有人用?
现在他用了。
锅里的东西煮了三个时辰,水快干了,锅底剩下一层白色的结晶。
李默拿木片刮下来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
涩的。辣的。对的。
他站起来,把那层白结晶递给孙二。
“硝。”
孙二接过,看了半天,又尝了尝。然后他的眼睛瞪大了。
“这……这真是硝?纯度还……还挺高?”
“是。”
孙二抬起头,看着李默,像看一个怪物。
“你……你怎么会的?”
李默没解释。
他只是说:
“从今天起,咱们不用买裴氏的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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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出去,用了不到三天。
第四天晚上,将作监失火。
李默是被烟呛醒的。他睁开眼,看见窗外一片通红。
“阿钝!”
阿钝已经醒了,正趴在窗边往外看。听见李默喊,他回过头,脸被火光映得发红。
“师父,库房那边……烧起来了!”
李默冲出去。
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那些老弱病残的铁匠们有的提着水桶,有的拿着木盆,乱哄哄地往库房跑。孙二站在中间,扯着嗓子喊,没人听他的。
李默没往库房跑。
他站在院子中央,看着火势。
库房在西边。火是从西边烧起来的,风往东边刮。东边是住人的地方,再往东是材料棚——材料棚里堆着那几口大锅,还有刚炼出来的硝。
“别往西跑!”他喊,“往东!搬东西!”
没人听他的。
李默冲过去,一把抓住一个往西跑的铁匠,把他拽回来。
“往东!搬材料!”
那个铁匠愣住了,看着李默,像看一个疯子。
“库房烧了!不救火?”
“救不了!”李默说,“风往东刮,再烧过来,材料也没了!快搬!”
孙二听见了,跑过来。
“听他的!往东搬!”
人群这才转向,往东边跑。
李默也跟着跑。跑到材料棚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影——小小的,瘦瘦的,蹲在棚子后面,一动不动。
不是阿钝。阿钝在搬东西。
那是谁?
他走过去。
棚子后面蹲着一个孩子——不,不是孩子,是个少年。十五六岁,穿着破衣服,脸上全是灰,眼睛盯着西边的火光。
李默认出了那双眼睛。
冷的,烧的,什么都没有的。
那个女孩。
永安镇人市上,被卖两斗粟米的那个女孩。
“你——”
女孩没看他。她盯着火光,说了一句话:
“有人放的火。我看见的。”
李默愣住了。
“三个。从西边翻墙进来,往库房泼了油,点的火。然后从北边跑了。”
她转过头,看着李默。
那双眼睛还是冷的,但冷的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跟着他们,看见他们进了裴家的宅子。”
李默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
远处的火烧得正旺,把半边天都映红了。风往东刮,卷着火星子和焦糊味,扑到他脸上。
他忽然想起冯道说的话:
“你断的不是一根财路,是整张网。”
现在,网动了。
“你……”他看着那个女孩,“你怎么在这儿?”
女孩没回答。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那天你看着我被卖,没买我。”她说,“我记着。”
李默没说话。
“后来那胖子死了。”她说,“我杀的。”
李默的瞳孔缩了一下。
女孩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他买了三个人,我和另外两个。那两个被送走了,不知道去哪儿。他留下我,说是要送去给什么人当礼物。那天晚上他喝醉了,我拿他的刀捅的。”
她抬起手,让李默看。
手上有一道疤,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已经结了痂。
“捅的时候划的。”
李默看着那道疤。
很长,很深,当时一定流了很多血。
但她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跑了。”她说,“跑了一路,跟着你们。”
李默想起那个从第三天开始跟着他们的影子。
是她。
“你为什么跟着我?”
女孩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你那天看我,眼神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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