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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南下汴梁

小说:

铁血黎明:五代工业革命

作者:

申澈的澈

分类:

古典言情

第四天

李默发现有人跟着他们。

不是一天了——从第三天开始,那影子就在。不远不近,始终保持一箭地的距离。白天能看见一个小黑点,夜里能看见一点火光,第二天早上又出现在后面。

“师父,”阿钝回头看了第八次,“是土匪吗?”

李默摇头。

土匪不会这么跟。要么不动手,要么早动手了。

“那是啥?”

“不知道。”

马继续往前走。路越来越宽,从山间小道变成了官道。路边开始出现村庄——准确说,是村庄的废墟。烧黑的房梁,倒塌的土墙,野狗在废墟里刨东西吃。

阿钝不敢看,又忍不住看。

“师父……这儿打仗了?”

“一直在打仗。”李默说,“停了才奇怪。”

又走了二十里,前面出现一个镇子。

镇口立着一根木杆,杆上挂着一块破布,写着三个字:**永安镇**。

名字起得好。永安。永远安宁。

李默勒住马。

他闻到了那股味道——不是人油,是另一种熟悉的味道。尸体腐烂的味道,混着粪便、焦糊和某种说不清的腥臭。

这是人市的味道。

“师父,”阿钝的声音有点抖,“咱……咱能绕过去吗?”

李默没回答。

他看见了。

镇口空地上,密密麻麻站着一群人——不,不是站,是被绑着。一根长绳穿过几十个人的手腕,把他们串在一起,像串蚂蚱。

绳子那头,拴在一根木桩上。

木桩旁边站着几个穿短褐的人,腰里别着刀,正在跟一个穿绸袍的胖子说话。

“这批货不行啊。”胖子捏着一个孩子的下巴,左看右看,“太瘦,养不活。便宜点。”

“瘦怕啥?”卖主是个黑瘦汉子,咧着嘴笑,“回去喂俩月就胖了。你看这个——”

他从人群里拽出一个女孩。

女孩看起来不到十三四岁,头发乱成一团,脸上有泥,看不清长相。她被拽出来的时候没挣扎,只是抬起头,看了那胖子一眼。

那一眼让李默愣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

只有冷。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胖子没注意,只顾着掰开她的嘴看牙口。

“牙齿还行。多少?”

“三斗粟米。”

“贵了。”

“不贵,这是好的。你看这手——”黑瘦汉子掰开女孩的手给胖子看,“手指长,能干活。织布、缝补、伺候人都行。”

胖子又看了看,摇摇头。

“两斗。不卖拉倒。”

黑瘦汉子犹豫了一下。

女孩站在那里,任他们掰手、看牙、讨价还价。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像是早就死过一次了。

但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个骑在马上的人。

她看见他勒住马,看见他往这边看,看见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见过无数种目光——买主的、卖主的、过路人的——贪婪的、冷漠的、好奇的、厌恶的。

但这个人的目光不一样。

她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他看过来的时候,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两斗就两斗。”黑瘦汉子一咬牙,“拿走。”

胖子从袖子里摸出两张纸,递给黑瘦汉子。那是粟米券——这个时代用来代替粮食的纸票。一张一斗。

黑瘦汉子接过,数了数,揣进怀里。

胖子一摆手,身后上来两个人,解开女孩手上的绳子,重新绑了一道,牵过去。

女孩被牵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看的不是那个卖了她的黑瘦汉子,不是那个买了她的胖子。

她看的是那个骑在马上的人。

他还坐在马上,一动不动。但他攥着缰绳的手,指节发白。他看着她,眼底有一瞬间闪过什么——是疼。

那是别的买主从来没有的东西。

她在心里记住了。

这个人,和别人不一样。

他被绑着,被牵着,像牲口一样往前走。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如果有一天能跑,跟着这个人。

他或许能让我不用再被人挑挑拣拣。

她没回头。但她记住了那张脸。

李默没动。

他不知道该动什么。

上去救人?怎么救?掏钱买?买了这一个,剩下的几十个呢?明天呢?后天呢?

冯道的话在耳边响起来:

“你救一个,明天就有十个被卖得更贵。”

他攥紧缰绳,手指节发白。

“师父……”阿钝的声音在抖,“那个人……那个女孩……她……”

“我知道。”

“咱不救吗?”

李默没回答。

他看着那个女孩被牵走,消失在人群里。她没再回头。

那双眼睛却留在他脑子里。

冷的,烧的,什么都没有的。

“师父……”

“走。”李默说。

阿钝愣住了:“走?不救?”

“走。”

李默一夹马肚子,马往前走。

阿钝跟在后面,不停地回头。

走出镇子的时候,阿钝小声说:“师父,她刚才看咱们了。”

“我知道。”

“她看咱们的眼神……”

“我知道。”

阿钝不说话了。

走了很远,他才又开口:

“师父,你难受吗?”

李默没回答。

他只是骑着马,一直往前走。

———

夜里,他们在路边一个破庙里歇脚。

庙里供的不知道是什么神,泥像早就塌了,只剩半张脸还留在供桌上。那张脸一只眼睛闭着,一只眼睛睁着,像是在看什么。

阿钝靠着墙睡着了。他还是缩成一团,像个破布包袱。

李默没睡。

他坐在门口,看着外面的月亮。

脑子里全是那双眼睛。

冷的,烧的,什么都没有的。

他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在这个世道,救一个没用,救不了一百个。冯道说得对——你救一个,明天就有十个被卖得更贵。

可对的,不一定好受。

他想起自己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看过一个新闻。某地煤矿塌方,死了十几个人,网友在评论区吵,说“老板该枪毙”,说“这种企业就该关”。他那时候也在实验室里,一边调试设备一边看新闻,心想:这届网友真闲。

现在他知道了。

那些死的人,不是数字。

是人油。

是人手。

是推进火里的时候还在动的样子。

身后有动静。

李默回头,看见阿钝醒了,坐起来,揉着眼睛。

“师父,睡不着。”

“嗯。”

阿钝挪过来,挨着他坐下。

“师父,我小时候,也被卖过。”

李默转头看他。

阿钝没看他,看着外面的月亮。

“卖了三回。第一回是我爹卖的,那年我六岁,他说家里养不起了,把我卖给一个商人。那个商人又把我卖给别人。后来那个别人又卖了一回。”

“后来呢?”

“后来跑了。”阿钝咧嘴笑了一下,“跑了三回,每回都被抓回去打。最后一回我学聪明了,不跑了,等人来买我。买我的人要是看起来还行,我就跟着;要是看起来不行,我就跑。”

“那你后来怎么到矿里了?”

阿钝的笑容淡了一点。

“被人卖进去的。那人看起来还行,我跟着他走,结果他把我卖到矿里。三爷说,童工便宜,吃得少,钻得进小洞。”

他看着月亮,沉默了一会儿。

“矿里死了好多人。我每天都怕,怕第二天轮到我。后来不怕了。”

“为什么不怕了?”

“因为怕也没用。”阿钝说,“反正都得死。早死晚死的事。”

李默没说话。

阿钝忽然转过头看他。

“师父,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怕。”阿钝说,“但你的怕,不是怕死。是怕别的。”

李默愣了一下。

“你怕那些事——那些人油灯,那些童工,那些被卖的人——你怕这些。你怕的不是自己死,是这些事一直这样下去。”

阿钝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

“我见过很多人,怕死的,不怕死的,都有。但你是第一个,怕的不是自己。”

李默看着这个孩子。

十四岁,被人卖了三次,在矿里差点死过,现在蹲在他旁边,说着这些话。

他忽然想起冯道说的那句话:

“那个叫阿钝的,他看着笨,其实不笨。”

“阿钝。”他说。

“嗯?”

“你想学吗?”

“学啥?”

“学我脑子里那些东西。”

阿钝愣住了。过了一会儿,他说:

“师父,你脑子里那些东西,我学得会吗?”

“学得会。”李默说,“慢慢学。”

阿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咧嘴笑了。那个笑容,在这破庙里,在这半张神像脸旁边,在这满地血腥的世道里——

亮得不像真的。

“好。”他说。

———

第二天早上,他们继续赶路。

走到中午的时候,前面又出现一个镇子。

这回李默没进去。他绕过去了。

绕的时候,他看见镇口也立着木杆,杆上也挂着人。

不是被卖的,是已经卖完的——挂在杆上的死人。三个。风吹过来,他们轻轻晃着,像是在打招呼。

阿钝不敢看,但还是看了一眼。

“师父,”他小声说,“那三个人里,有一个是昨天那个胖子。”

李默勒住马。

他回头看了一眼。

确实是那个胖子。穿着绸袍,挂在中间,脸已经肿得看不清了。

旁边站着几个穿短褐的人——不是卖人的那些,是另一种打扮。腰里别的刀不一样,头上戴的帽子也不一样。

其中一个抬起头,看了李默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只有一种东西:**别多管闲事**。

李默收回目光。

“走。”

马继续往前走。

阿钝跟在后面,小声嘀咕:“那胖子……被人杀了?为啥啊?”

李默没回答。

但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江南商会。

那个买女孩的胖子,是江南商会的人。

而杀他的人,是另一拨人。

这个世道,连人贩子都有人杀。

———

又走了三天。

第四天傍晚,他们看见了汴梁的城墙。

不是想象中那种巍峨的、金碧辉煌的城墙。是灰扑扑的、被风雨剥蚀过的、上面还有火烧痕迹的城墙。但很高,很高,高得阿钝仰着头看了半天,脖子都酸了。

“师父……这墙……这么高?”

李默看着那座城。

汴梁。后唐的京城。天子脚下。

冯道说的地方。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木牌,上面那个“汴”字已经被汗浸得发黑。

“走吧。”

他们朝城门走去。

城门口有兵士盘查。李默递上那块木牌,兵士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挥挥手让他们进去。

阿钝回头看着那个兵士,小声说:“师父,那牌子好使。”

李默没说话。

他也看出来了。

冯道给的这块牌子,不只是“能进城”那么简单。

汴梁城里比外面干净。

不是真的干净,是相对干净。街上没有死人,没有挂着的人油灯,没有满地的血腥。有卖东西的,有走路的,有推车的,看起来像个人住的地方。

但李默知道,这只是表面。

那些东西——人油灯、童工、人市——它们只是藏起来了。藏在这些干净街道的后面,藏在高墙大院的里面,藏在那些穿绸袍的人的笑容里。

阿钝不知道这些,他只觉得新鲜。

“师父!你看那个!那是啥?”

“糖葫芦。”

“糖葫芦是啥?”

“吃的。”

“好吃吗?”

“甜。”

“甜是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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