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李默已经把自己关在作坊里整整二十七天。
阿钝每天三顿饭送到门口,敲三下,把碗放在地上,转身就走。有一回他忍不住从门缝往里瞅了一眼——就一眼,吓得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屋里全是图纸。墙上贴着,地上铺着,桌上堆着,连窗户都用图纸糊上了,透进来的光都是纸黄色的。李默蹲在那些图纸中间,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活脱脱一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死人。
“师父他……他没事吧?”阿钝问孙二。
孙二瞥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没事。有事他会喊。”
“他喊过吗?”
“没喊过,就是还活着。”
阿钝缩了缩脖子,把新的一碗饭放在门口,端走上一顿的碗——上一顿的饭一口没动。
第二十八天早上,门开了。
李默走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瘦——瘦是早就瘦了。是因为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亮得吓人,像是熬了二十八天夜的人突然看见了太阳。
“孙监工。”他说,“咱们有多少铁?”
孙二愣了一下。
“铁?库房里那点,你都知道。”
“不够。”李默说,“要更多。”
“要多少?”
李默想了想。
“先把汴梁城里能买到的铁,全买了。”
孙二以为自己听错了。
“全买了?咱们哪来那么多钱?”
李默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他。
是那两根金条——钱通送的,他当时没接,但钱通走的时候偷偷塞在门缝里,他发现后一直没收。
“先用这个。”
孙二接过金条,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这不是江南商会那……”
“先用。”李默说,“以后还。”
孙二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点了点头。
“行。你说啥是啥。”
三天后,将作监的院子里堆满了铁。
不是好铁——是汴梁城里能买到的各种铁。有生铁锭,有废铁锅,有破铁犁,还有一堆不知道从哪儿收来的铁钉子。周老倔带着几个铁匠蹲在那堆铁旁边,脸上全是困惑。
“李头儿,这些铁……有的好有的坏,掺一块儿使,打出来的东西能用?”
李默没回答。他蹲下来,从那一堆铁里挑出一块生铁锭,又挑出一块废铁锅,放在手里掂了掂。
“周师傅,你打了一辈子铁,我问你一件事。”
“啥?”
“铁烧红了,锤打的时候,你看见什么?”
周老倔愣了一下。
“看见什么?看见……看见铁呗。”
“不是。”李默说,“你看见的是铁里的杂质在往外跑。有的铁杂质多,一烧就脆;有的铁杂质少,越打越韧。你想打好东西,就得把杂质多的和杂质少的配着用,让它们互相补。”
周老倔听着这些话,眼睛里慢慢有了光。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李默没回答。
他只是站起来,指着那堆铁。
“从今天起,咱们打一样新东西。”
新东西没有名字。
李默管它叫“那个机器”。图纸画了二十八天,现在要把它变成真的。
第一道难题是气缸。
气缸要圆,要直,要里面光滑得像镜子一样。周老倔打了四十年铁,没见过这么刁钻的要求。
“这玩意儿……怎么打?”
李默带着他做了一台手摇镗床。
其实就是个架子,架着一根铁杆,铁杆头上镶着钢刃。把铸好的铁管卡在架子上,摇动手柄,让铁杆慢慢转进去,钢刃一点一点把内壁刮平。
周老倔第一回试的时候,摇了半个时辰,出了一身汗,刮出来的铁屑堆了一小堆。他把铁管拿起来,对着光往里看——里面亮堂堂的,能照见自己的脸。
“这……这成了?”
李默接过铁管,用手指摸了摸内壁。
还不够光滑。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奇迹。
“成了。”他说。
周老倔站在那里,看着那根铁管,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我打了四十年铁……”他说,“头一回知道,铁还能这样。”
阿钝每天跟着李默,眼睛瞪得溜圆,生怕漏掉一点。
他记不住图纸,但他记住了另一件事——李默每次遇到难题,就会蹲下来,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有一回他忍不住问:“师父,你蹲着干啥?”
李默没睁眼:“在想。”
“想啥?”
“想那些画图纸的人。他们当初怎么想出来的。”
阿钝蹲在他旁边,也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
“师父,我想不出来。”
李默睁开眼,看着他。
“慢慢想。”他说,“想多了,就会了。”
阿钝点点头,又闭上眼睛。
这回他想了很久。
阿箬不蹲着。
她站在旁边,看着那些铁匠干活,一看就是一整天。有时候李默回头,能看见她的眼睛——还是冷的,但冷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有一天,李默正在调那个镗床,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
“那个地方,歪了。”
他回头,看见阿箬站在三步外,指着镗床的一个连接处。
李默低头看了看。确实歪了,歪了一点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你怎么看出来的?”
阿箬没回答。她只是走过来,蹲下,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地方。
“眼睛看出来的。”她说。
李默看着她。
这个女孩,杀过人的那个女孩,被人卖过四回的那个女孩,手上有一道深疤的那个女孩——她有一双好眼睛。
“阿箬。”他说。
“嗯?”
“想学吗?”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冷的那一层下面,有光在动。
“想。”
“那就学。”李默说,“先从看开始。”
第二十五天,第一台蒸汽机的气缸镗好了。
第三十天,活塞做好了。
第三十五天,连杆和飞轮做好了。
第四十天,他们把所有的零件拼在一起,放在院子中央。
那天没下雪,天很晴,阳光照在那个奇形怪状的铁家伙上,照出一片刺眼的光。
所有人都围在四周,看着那个东西。
周老倔站在最前面,眼睛瞪得老大。
孙二站在旁边,手攥着袖子,攥得紧紧的。
阿钝蹲在李默脚边,大气都不敢出。
阿箬站在人群最外边,眼睛盯着那个铁家伙,一动不动。
李默蹲下来,检查每一个连接处。他的手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得有多快。
二十一世纪的时候,他调试过无数次蒸汽机。每一次都很兴奋,但从来没有这一次这样——
这一次,如果成了,改变的将不只是效率。
是所有人的命。
他站起来,退后几步。
“点火。”
阿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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