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从音闻声回头,谢谦眼中阴寒已然敛收干净,眉眼的尾端垂落,勾勒出一副委屈神色,仿佛方才那声厉喝,仅仅是她的错觉。
“萱儿。”他轻声唤她,看着她推开柏钊,疾步奔向自己,唇角扬起微不可察的弧度。
萧从音挽住他的胳膊,低声道:“我们走。”
谢谦反握住她的手,拢在掌心,“看来大哥误会颇深,不如今日将话说清楚,免得日后再生枝节。”
说罢,他牵着她往屋内走几步,两人臂弯将抵,袍袖交叠,并肩立在柏钊面前,堪比一堵不透风的墙。
周遭光华尽灭,柏钊眼中只剩他们交握的双手。
“你跟踪我们?”
此话一出,萧从音也偏头看向谢谦。
谢谦垂眸冲她笑笑,笑意温柔地在唇边漾开,如春水化冰,“大哥不声不响带走我的妻子,我自然要跟过来看一看。”
萧从音眼神闪烁几下。
情理之中,她无从辩驳。
只是想到谢谦眼睁睁看着柏钊上了她的马车,又一路尾随至此,心底泛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愧疚?别扭?抑或两者皆有?
她说不清楚。
谢谦感受掌心里她细微蜷指的动作,不动声色转过脸:“大哥口口声声说萱儿是郡主,可有凭证?”
柏钊目光从两只交握的手上离开,落在谢谦温润无害的脸上:“凭证?你心里应当最清楚不过。”
“大哥这话说得奇怪,”谢谦笑意不减,“我只清楚萱儿生在楚州,长在楚州,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与郡主毫无关系。大哥若不信,可以派人去楚州查访,邻里皆可作证。”
他料定对方查不出什么,有恃无恐,语气愈发从容,末了恍若不经意地挑衅:“大哥呢?可能拿的她是郡主的凭证?”
柏钊爱的不是那身皮囊,认的也不是那身皮囊。
模样相似或许是巧合,但她连神态和惯用小动作都不曾变,不可能是巧合。
他尚未开口,被谢谦先一步堵住。
“大哥对郡主念念不忘,这般深情厚义,我们夫妻都很敬佩。但大哥将对郡主的执念错放在萱儿身上,既是对郡主不敬,也是对萱儿不公,若让母亲知晓,萱儿在府中又该如何自处呢?”
他口口声声为她着想,占尽一个“理”字,同样警醒柏钊,再这样下去,只会害了她。
一张密网徐徐收拢,裹住咽喉,刀锋不偏不倚戳进软肋。
柏钊脊背挺直如松,目光渐渐溃散,黯淡,唯余的一线光投向只言不发的萧从音。
过了许久,他张张口,只问出一句话:“你喜欢他?”
萧从音抬眸,瞳仁亮晶晶的,漂亮极了。
她平静与他对视,没有任何犹豫,“是,我与谢郎情投意合。”
柏钊眼眶湿了,那层薄薄的雾气颤了颤,在它们化成水掉落之前,他猛地转过身,将满身狼狈与不甘藏进挺直的背影里。
“你们走吧。”
冰冷的声音凝冻屋内气氛。
谢谦牵着她转身,步伐从容往外走。
萧从音却忍不住回了头,天边彩霞斑斓,霞光漫进屋内,铺下一片暖融融的光。
霞光照不到的暗影里,高大身影犹如沉入了深海。
牵着她的手紧了紧,谢谦掌心的温热更紧密地渡过来,唤回她的视线。
柏钊五脏六腑都在作痛,待脚步声远去,肩膀撑不住垮下来,拖着沉重的步子坐回椅中,疲惫地阖了眼。
眼前又浮现起往日的一幕幕。
当年他随母亲去荣王府提亲时,她下巴扬地高高地,说:我这人眼里揉不得沙子,别看我如今非你不可,若有一日你欺我瞒我负我,我就再不理你,还要你身败名裂。
丹阳郡主。明媚又霸道的太阳,天下哪有第二个。
三年前行猎,他故意摔马负伤,借养伤之名避开耳目,遵太子密旨去西南暗中调查贵妃与贤王与剑南节度使的往来。
因此事冒着欺君和要命的风险,他恐她知晓后不顾一切随自己同往,不曾事先知会,还支她回王府,趁机留书离京。
信上他诚恳认错,说待事成归来,再向她负荆请罪。
她知道后还是跟去了,途中借居农家时遇匪徒袭劫村庄,丧了命。
再次相见,她说负心的人不该有好下场。
他以为,她因不告而别之事心中存着气,这才不要他,假作不识他,还找一个模样相像的素娥报复。
那件事是他的错,他认,愿意顺她心意舍弃一身声名。
可到头来,她竟真的不记得。
她不记得他,不记得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她只是为另一个女子,为别人的一面之词恨他。
思及此,心中剧痛难当,喉间却滚出一声低哑的轻笑。
护短,认死理,不惜一切为身边人出头,偏又再次印证了,就是她。
霞光快要散尽的时候,虞掌柜进来。
恍惚看到了一个被抽去魂魄的空壳,和三年前他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一模一样。
她点燃灯盏,火光驱走裹在柏钊身上的黑暗,清晰映见面上流淌的湿润。
她背对他点另外的灯盏,仿佛没有看见。
待回过身,清俊面庞恢复如常,只眼尾沾着些许潮意。
虞掌柜斟一盏热茶奉到他跟前,试着宽慰,“公子,或许她真的不是郡主。”
柏钊苦笑接过,“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虞掌柜:“她说不是,那便不是,公子,这世上有些事,不是非要一个真相。”
*
魏岚亲自给儿子准备行装,从换洗衣裳到药材干粮,她恨不能把府邸给他搬去。
这日刚用过膳,魏岚又惦记起一件事,絮絮叨叨张罗着添置,两个儿媳在旁边半点插不上手。
柏钊正巧来请安,见母亲一脸焦灼地翻检箱子,上前搀了她的胳膊扶到一边落座,劝道:“母亲不必忧心过甚,儿子年岁不小了,能照顾好自己。”
魏岚不肯依,支使完丫鬟往里添药瓶,回过头对他念叨:“岭南湿热瘴气重,旁的不说,单是蚊虫就够你受的额,驱蚊避瘴的药丸得多备些,还有银钱,到了地方上下打点必得用去不少,不能短了手,我另给你塞了体己钱,就在箱底夹层里......”
母子俩说话,萧从音自觉在旁更显多余,寻思趁此机会告退,却见俞氏从丫鬟手中接过一双鞋,近前几步到魏岚跟前。
“大哥从前对二郎多有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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