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我万不能这时候娶她。”柏钊沉声道,面色紧绷,显然是铁了心。
魏岚盯他半晌,忽地松了口:“那就容后再议。”
柏钊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她嘴上说“容后再议”,心里必定已经有了旁的主意。
他不敢赌,咬咬牙,将话说到绝处:“母亲若不答应退婚,儿子此去惠州,再不回京。”
“你——”魏岚手指颤颤指着他,声音尖利起来,“你竟威胁我!”
“儿子恳求母亲。”
“鬼迷心窍,这下真是被鬼迷了心窍了!”魏岚一甩手,怄气地转过身去,冷冷道:“好啊,你不回来,我只当没你这个儿子!”
屋内霎时静得只余呼吸。
柏钊仍跪着,脊背挺得笔直,半分不肯弯。
好一会儿,魏岚抽出帕子掩面,呜呜咽咽哭起来,“人都道娶了媳妇忘了娘,我原先还不信......自打你娶了郡主,心里真真是没我这个做娘的了......你拿命搏来的官,为了娶她说弃就弃了,眼下她人都没了,你又为一个只和她有几分像的女子,丢了大好的前程......她是生了你还是养了你,你竟为她至此,半点不考虑我和你父亲的感受?”
“母亲骂的对,是儿子不孝。”柏钊叩首,额头磕在青砖上,“父母生养之恩比天大,儿子一刻不敢忘。只是母亲,阿音救过儿子的命,她也是儿子的命,任何旁的女子都替代不了,儿子此生只认她一人。若母亲觉得儿子不堪托付,还有添儿,儿子给柏家留了后,也算尽了孝道。”
“混账!”魏岚猛地转过身来,红着眼瞪他,“这说的是什么话!好好的说什么留后不留后的。”
她恨,她真的好恨。
想打他,骂他,教他清醒,嘴唇哆嗦半天,偏是下不去手。
无处宣泄恨意将她逼到绝望的崖边,面前又浮现起那张脸。
*
次日清晨,一辆马车载着婆媳三人,自国公府出发,若干婆子丫鬟和护卫家丁随行,一路往城外燕子山去。
马车行至山脚,换成三顶软轿,由健仆抬着,沿蜿蜒山路上行,正值夏季,道路两旁林木葱郁,山风带动松涛阵阵。
燕子山不高,约莫小半时辰,一行人抵达山顶。
住持得了消息,带着几位沙弥在山门前迎侯,见魏岚下轿,掌心合十行礼,抬眼看见随后上前的两人,略有一瞬迟疑。
自三年前柏钊伤重从西南回来,又险些因丧妻伤神送了性命,魏岚成了这寺里的常客,每月至少来一遭上香祈福,逢佛祖诞辰另外添香油钱,或为寺中佛像镀金身,或用于修缮庙宇,施粥赈济穷苦。
为此住持认得魏岚与俞氏。
至于另一位,与寺里结缘更早,他亦是认得的。
见三人同行颇为意外,但出家人不多嘴红尘事,他很快敛了神色,侧身迎人入寺。
佛门清净地,三人只各自带一位贴身服侍的,其余人规矩候在山门外。
大雄宝殿内檀香如雾,浮沉在斜照进来的日光里。
魏岚双手合十跪在蒲团上,闭目祝祷,求各路神佛护佑儿子平安,早日建功回朝。
两个儿媳分别跪在她身后两侧。
俞氏自寡居后心神俱伤,唯愿幼女康健长大,自个儿能在国公府安稳终老。
来寺里为柏钊求平安虽是萧从音提出的,但她未真在佛前诚心祷告此事,只随心为自己求了顺遂,又提两句保佑谢谦高中的话。
成事靠己不靠人,她自信能过好日子,亦信凭谢谦的才学必一举高中,两桩事她不求也不怕,不过是人已来了,跪了,得做出个虔诚模样。
佛祖能否左右人间事不得而知,面上功夫做到了,定有人看得见。
魏岚拜完,眼尾余光瞟过来,正目睹她的专注,当是为柏钊至此,心下甚慰。
欣慰过,又泛起嘀咕,不自觉将她与那位郡主作比。
更早时候魏岚礼佛没那么不勤,一年里来三五回是有的,郡主自来不信神佛,每每陪她上香,总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魏岚恐她冲撞神明,便不再带她同往。
此时想来,若是郡主有眼前这位的诚心,得佛祖一份庇佑,何至于命丧他乡......她在世时虽令自己不喜,至少柏钊不会形同枯槁,又为个模样相似的风尘女子落得被贬岭南的下场......
佛祖跟前忌讳杂念,魏岚赶紧收住心神,低念两声“罪过”,重新伏下去,虔诚告罪。
请平安符需信徒在佛前诵经开光,萧从音逃不掉,老老实实跪在蒲团上,口中喃喃跟诵。
高僧为符纸加持完毕,逐一递到她们手中。
萧从音双手平摊接过,殿外钟声轰然响起,撞得浮在光柱里的灰尘震颤,将一幅相似的画面撞进她脑海。
似乎也是这样的钟声,她跪在佛前的蒲团上,接过一张明黄写满符咒的薄纸。
画面消散太快,她未能抓住,怔怔盯着手中符纸,想不起何时何处,为谁求过。
绵长的钟声绕梁盘旋,老和尚眸光沉静凝着她。
“施主?”
萧从音倏然回神,将符纸合入掌中,还礼道:“多谢大师。”
魏岚另为柏钊将来的姻缘求了签,随大师往后殿解签文。
萧从音和俞氏先行退出来,在殿里待得久,日头已悄然高挂中天,明朗日光为殿宇镀金辉,又在地上泼出一片明净的光影。
两人一出大殿,被热浪打了个措手不及,萧从音眯眼张望,锁定一处树荫,指着对俞氏道:“咱们去那处等。”
两人提裙下阶,快步穿庭院往阴凉处走,忽被铜钵滚地的声响吸引注意,压着叮叮当当的响声,是一声暴躁的呵斥。
“长没长眼睛?往哪儿撞呢!”
萧从音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小沙弥对着一位壮实的汉子连连作揖。
那汉子身着锦衣,身后跟着两个精壮护卫。
小沙弥不敢惹,见赔罪不能了事,哆嗦着跪下去。
汉子却不依不饶,趾高气扬责骂不够,抬脚踢得小沙弥仰面倒地。
萧从音听他话音,又见地上碎裂的玉佩,明白是小沙弥不慎冲撞,摔碎了那汉子的玉佩。
“玉佩再贵重,不该这般折辱人!”萧从音看不过去,刚抬步,被俞氏拉住胳膊。
“莫管闲事。”
不管?
她可做不到。
萧从音拍拍俞氏的手,示意她安心,大步上前,在那汉子又一脚快落下时扬声喝止。
俞氏望着她潇洒的背影,仿佛看到当年替自己出头的人。
汉子惊得一个趔趄,险些没站稳。
稳住身形,扭头瞪向萧从音,冒了三丈高的火气在见到那张脸时哑了,眼睛睁得铜铃一般,不可置信道:“郡,郡主?”
好嘛,又一个认错的。
萧从音见怪不怪,下巴一扬,道:“你认错人了。”
汉子:“那你是何人?”
俞氏追上来,温和道:“咱们是定国公府上的女眷。”
婆母还在寺里,她不想惹事,报出家门希望能化解干戈。
长得和郡主一模一样,又是定国公府的,还能有别人?
汉子愈发摸不着头脑,投向萧从音的目光亦变得古怪,“你是人是鬼?”
萧从音嗤笑:“烈日高悬,佛光普照,我自然是人。”
“夫君,发生何事了?”
一年轻妇人走到汉子身边,站定后瞧见两人,堆起笑意盈盈施礼,“原来是国公府的二位少夫人,妾身有礼了。”
俞氏认出是吏部侍郎家的儿媳张氏,颔首回礼。
张氏转向汉子介绍二人,“夫君,这两位是定国公府二公子和三公子的夫人。”
“三公子?”汉子眉头拧的更紧,“国公府何时多了个三公子?”
张氏:“夫君有所不知,国公爷春上认回一个流落在外的儿子,按年岁排行三,这位便是她的夫人。”
“可她分明是——”汉子话未说完,被张氏一道锋利眼神止住,在其暗示下,不情愿地拱了拱手,“在下伍宾,有礼了。”
张氏:“二位少夫人莫怪,我夫君才调任回京,许多事尚不知晓。今日冲撞之处,还望海涵。”
“是这不长眼的沙弥冲撞了我!还碎了你赠的玉佩,你瞧瞧!”伍斌重重哼一声,从随从手中拿过碎掉的玉佩,递给张氏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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